役尽数调走,致使该段堤岸汛前未及夯土,今夏溃口三处——裴炎忽然抬手,止住她的话。
他静立片刻,忽而伸手,自案头取过一支狼毫,蘸饱浓墨,在素绢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彻查。”
墨迹淋漓,力透绢背。
“不必株连,不必声张。”他声音已全无倦意,冷峻如铁,“只查实据,只追赃款,只问主犯。凡涉案官吏,不论品阶,一律革职下狱;凡赃银,尽数追缴充作河工;凡毁坏水利,限期修复,逾期不竣者,杖毙于堤岸之上。”
诸卿肃然应诺:“臣妾遵旨。”
裴炎颔首,目光却未离开那两个字。良久,他忽然道:“你可知朕为何独信你查此事?”
诸卿抬眸。
“因你查的不是人,是账。”裴炎指尖划过绢上密密麻麻的银钱数目,“你查的是哪一笔钱少了,哪一道渠堵了,哪一座堰塌了。你没查谁收了多少,谁放了多少,谁漏了多少——你查的是数字,是事实,是铁证。数字不会说谎,事实不会转弯,铁证之下,无人可遁。”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这天下最难管的,不是人,是钱;最难治的,不是水,是账。只要账清,水便清;只要钱明,吏便明。”
窗外,更鼓三响,已是戌时。
一名内侍悄然入殿,跪禀:“陛下,河东道转运使急报,第一批秋粮已于今晨抵兰州,共计粟米六万石,麦面三万斛,另附河套新铸‘曲辕犁’三千具,均已验讫入库。”
裴炎点头:“传令黑齿常之——粮到即发,勿吝赏赐。另,着工部即日拟制《水利考成法》,凡州县主官,任内水利兴废,列为三年一考之首项;考劣者升迁,考劣者罢黜,考劣者,削籍为民。”
“喏!”
内侍退下。
裴炎复又坐下,端起已微凉的茶,饮了一口,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本——最上一本,赫然是黑齿常之八百里加急密奏,火漆封印尚未启开。
他并未拆,只轻轻按在封印之上,似在感受那一点朱砂的微温。
“薛讷接粮,娄师德截敌,王孝杰守隘,李敬业布疑,李多祚屯兵……”他低声自语,如数家珍,“这一盘棋,朕已落子十七步。可最后一步,朕迟迟未落。”
诸卿静立,屏息。
“最后一步,不在沙珠玉河,不在积石山,不在青海南山。”裴炎抬眼,目光如电,“而在逻些。”
他指尖重重叩在“逻些道行军大总管”七字之上,声音沉如古钟:“王方翼,不是那枚朕埋在吐蕃腹地的钉子。他不动,论钦陵便不敢退;他一动,整个大非川,就是吐蕃的葬身之地。”
殿内烛火倏然一跳,光影晃动,映得龙纹金砖上斑驳陆离。
裴炎却不再看那奏本,只转向诸卿,语气忽而温和:“你查水政,朕理边事;你清账目,朕整军机。这天下,从来不是一人之天下,是一群人,把各自手里那盏灯,一盏一盏,都点亮了,才照得见前路。”
他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所以,爱妃不必忧心朕累。朕累,是因为有人肯替朕查账;朕安,是因为有人愿为朕守堤——这江山,从来不是朕一个人扛着。”
诸卿眼眶微热,深深福下:“臣妾,万死不足以报陛下知遇。”
“莫说死字。”裴炎摆手,笑意渐深,“朕要你们活着,活得长长久久,把账查得清清楚楚,把堤守得稳稳当当,把灯,一盏一盏,点下去。”
夜风穿廊而入,拂动帷帐,烛影摇红,映得满殿生辉。
此时,千里之外,沙珠玉河北岸,一座新建哨塔顶端,望远者正凝神远眺。
他目力极佳,能辨三十里外草尖微颤。此刻,他瞳孔骤缩——西南方向,隆务河谷口,烟尘不起,却有数十骑影,如游蛇般贴着山脚,悄然绕过吐蕃哨卡,正朝黄河北岸一处无名断崖疾驰而去。
断崖之下,河水滔滔,浊浪翻涌。
断崖之上,早有数十名黑衣人伏于乱石之后,弓弦早已拉满,箭镞森寒。
为首者,正是郭元振。
他未戴甲,只着一袭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刀。刀身黝黑,不见反光,却隐隐透出一股沉郁杀气。
他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铅灰色的天幕,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半截枯枝——枝头新芽已绽,绿意鲜嫩。
春未尽,夏将至,而战,已在无声处,裂开第一道缝隙。
郭元振缓缓将枯枝折断,随手掷入湍流。
断枝随波而逝,瞬息不见。
他起身,拔刀,刀锋斜指隆务河口,声音低得只有近旁几人听见:
“娄公有令——断崖为砧,同仁为肉。今夜子时,开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