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叹息一声,看了窗外一眼,然后才看向李旦道:“当年章怀太子谋反被废,实际上有很多陛下都不知道的事情发生过。”
李旦神色严肃起来。
当年李贤被废,李旦也觉得离谱,但那个时候,李治很...
裴炎目光微凝,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响,却如铜磬坠地,清越而沉。
诸卿垂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将手中一卷素绢缓缓展开,铺于案前。绢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刻,是今晨刚自工部水监司呈递的密报抄本——纸角还沾着未拭净的泥痕,显是连夜快马驰送而来。
“陛下所言‘深入细节’四字,臣妾不敢苟同。”她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天灾易察,人祸难防。今年七场大水,两场成灾,皆非因堤溃河决,而是因‘闸闭’‘渠塞’‘堰毁’三事而起。”
裴炎眉峰微扬,未语,只抬手示意她继续。
诸卿指尖点向绢上一处朱批:“凤翔府汧阳县,渭水支流汧河之畔,原有唐初所建‘九堰十二闸’,专司分洪蓄涝。去岁冬,县令以‘修缮靡费’为由,将其中三座石闸拆解,砖石尽数运往县城砌墙;又将五处引水渠口填土封堵,谓‘省徭役、减赋课’。今春暴雨骤至,汧河暴涨,无闸分流,无渠导滞,水势直冲下游六乡,淹田八千顷,溺毙三百二十七口,浮尸顺流而下,竟漂至扶风郡城外十里。”
她顿了顿,指尖再移:“陇州华亭县,泾水北岸‘白鹤堰’,贞观年间太宗亲敕所筑,高四丈,阔三十六步,下设暗渠十八道,可泄洪、可灌田、可通舟楫。去冬,县尉私贩堰基青石,售与邻州商贾,所得尽入私囊。今夏大雨,堰体崩塌,泾水倒灌,淹没良田万顷,更冲垮驿站三所、官道十七里。吏部考功司查实后,仅以‘失察’论,罚俸半年。”
裴炎终于开口,声音低缓:“所以呢?”
“所以,”诸卿抬眸,目光澄澈如秋水,“天灾是病,人祸是疽。病可医,疽须剜。若只治其表,不除其根,明年再遇雨,溃者仍溃,塞者仍塞,毁者仍毁。陛下坐镇乾元殿,调度万机,固可令百官奔走,令粮船破浪,令军械如雪,然若吏治之蠹蛀蚀堤岸,纵有十万精兵、百万斛粟,亦不过堆沙筑塔,风过即散。”
殿内一时寂静,唯窗外风动竹影,簌簌如雨余回响。
裴炎沉默良久,忽而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爱妃这话,倒像当年狄仁杰参劾来俊臣时的奏章——字字带刃,句句见血。”
诸卿福身一礼:“狄公诛奸,为的是朝廷清正;臣妾言此,为的是陛下耳目不蔽。狄公敢言,因有陛下容言之量;臣妾敢陈,亦因信陛下非讳疾忌医之人。”
裴炎缓缓起身,踱至窗前,望向徽猷殿外渐次亮起的宫灯。暮色已沉,天边最后一抹赤霞正被青灰吞没,而人间灯火,却一盏接一盏燃起,如星子坠地,连成一片温润光海。
他背对着诸卿,声音轻得近乎叹息:“朕知道……朕都知道。”
诸卿微微一怔。
“去年十月,朕便命大理寺密查各州水利案卷;今年正月,朕授意户部抽调三十名老吏,分赴十五州查勘河渠;三月,朕令刑部将‘擅毁水利、挪用公帑、匿灾不报’三罪,列入《大周律》新补‘重惩六条’之首;四月,朕亲手勾决三名知州、七名县令,罪状皆涉水政——他们死前,诏狱文书上写的不是贪墨,而是‘致民溺毙,失守疆界’。”
他转身,目光如镜,映出诸卿眼中微澜:“朕不是不想剜疽。可若今日剜一县之疽,明日便有一州之吏噤若寒蝉,畏罪不举,隐匿灾情;若剜一州之疽,天下官吏便人人自危,宁可瞒报饿殍,不肯申报水患。朕要的不是杀几个人以儆效尤,是要让天下人明白——水政非小事,是活命线,是国之脊梁。谁断此线,谁便是国贼。”
他缓步走回案前,取过那卷素绢,指尖抚过“汧阳县”三字,墨迹微洇:“所以朕让你查,不是查谁该斩,而是查——这疽,究竟生在何处,又如何能不伤筋骨而除之。”
诸卿垂眸,轻声道:“臣妾查到了。”
她取出另一份薄册,双手奉上:“不是一处,是七处。”
“第一处,工部水监司主事王晊,十年间经手七州河工拨款,每笔皆多报三成,虚耗银钱二十三万贯,尽数流入长安西市‘广利坊’一间绸缎铺——铺主,是王晊胞弟。”
“第二处,御史台右巡使李思训,三年内驳回地方水患奏报十一道,皆以‘小雨不足忧’‘堤固无虞’为由压下。臣妾使人查其宅邸,发现其妻弟,正是汧阳县令。”
“第三处,刑部侍郎柳玄璬,去年冬曾亲赴华亭县验看白鹤堰残址,当场称‘年久失修,无可奈何’。然其幕僚日记有载:‘柳公笑曰:堰石价高,售之可得三千缗,何苦修之?’”
“第四处……”
她一条条报来,语速平稳,不疾不徐,仿佛在念一份寻常户籍册。可每报一处,裴炎神色便沉一分,待说到第七处——竟是司农寺少卿、兼领京兆府尹的薛稷,于去岁旱季强征关中十县民夫修筑自家别业“云溪山庄”,而将原定用于渭水南岸加固的两千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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