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岭?”王颂失声叫出来,“那不是……去年被收购的国企?”
“收购方是恒瑞资本。”方知砚盯着报告末尾的化验员签名栏,那里龙飞凤舞签着“林砚”二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视网膜上——二十年前,他父亲方振国正是死于恒瑞资本主导的医疗腐败案,尸检报告显示死因是急性肝衰竭,而当时负责出具病理报告的,正是云岭生物的首席毒理师。
走廊传来沉重的皮鞋声。院长办公室门被推开,省卫健委主任周正国站在逆光里,身后跟着两位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人腕表折射出冷光,表盘内侧刻着微型鹰徽——这是军委后勤保障部的特制标识。
“方医生。”周正国声音沉缓,“军委要求成立联合调查组,由你担任医学专家组组长。另外……”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方知砚苍白的脸,“恒瑞资本董事长林世诚,刚刚以‘协助调查’名义被请去喝茶。他名下所有医疗机构的电子病历系统,将在半小时后接受军方技术团队接管。”
方知砚没应声,只是慢慢卷起左袖。小臂内侧,一道淡粉色的旧疤痕蜿蜒如蛇,疤痕中央嵌着枚芝麻大的黑色痣——这痣的位置,与当年父亲尸检报告中记录的“肝区穿刺定位标记”完全重合。
“周主任。”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请调取过去三个月,所有经恒瑞资本旗下医院转诊至滇省第一人民医院的新生儿病例。重点筛查:母亲在孕期或哺乳期曾服用过‘保肝胶囊’的案例。”
周正国眉峰一跳:“保肝胶囊?那是……”
“国家药监局2021年吊销批文的假药。”方知砚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另一处疤痕,形状酷似鹅卵石,“我父亲临终前,胃里残留着三粒这种胶囊的铝塑泡罩。而今天娜娃吐出的残渣里……”他摊开手掌,那截沾着金色菌鳞的指甲静静躺在掌心,“有同样的铝箔碎屑。”
窗外梧桐树突然剧烈摇晃,一片枯叶撞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啪”声。陈国栋快步走进来,将平板电脑递给方知砚。屏幕亮起,显示着云岭生物制药厂废墟的卫星图。图中厂房坍塌处,几株妖异的白色菌簇正从裂缝里钻出,在红外成像下泛着诡异的荧光绿——那绿意与娜娃巩膜上的出血点色泽完全一致。
“我们在菌簇根部土壤里,检出与汤中同分异构体完全匹配的合成毒素。”陈国栋声音发紧,“但更奇怪的是……”他放大图像边缘,“这些菌子生长方向,全部朝向西南。而西南四十公里外,就是恒瑞资本新建的‘云岭生态康养中心’。”
方知砚指尖划过平板,调出康养中心规划图。图纸角落,一行小字标注着“水源:引自云岭山涧活泉”。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劈向王颂:“娜娃住院期间,喝的水是什么来源?”
“当然是医院直饮水系统。”王颂下意识回答,随即脸色骤变,“等等……上周后勤科说净水设备故障,临时接入了康养中心供水管道做应急!”
死寂。连走廊顶灯的电流声都消失了。
方知砚解开白大褂最上面的纽扣,从内袋掏出一枚银色U盘。这是父亲去世那晚塞进他手里的遗物,二十年来从未开封。此刻U盘外壳上蚀刻的“YD-2013”字样,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幽光。
“王院长。”他将U盘推到对方面前,金属表面映出两人扭曲的倒影,“现在,请你以滇省第一人民医院院长身份,签署这份文件。”他不知何时已取出一张A4纸,标题赫然是《关于紧急启用YD-2013号菌种毒理模型的授权书》。签名栏空白处,墨水尚未干透的笔迹犹带余温——那是半小时前,他在机场候机厅用钢笔写下的。
王颂颤抖着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墨滴坠落,在“授权”二字间洇开一小片浓黑,像一滴不肯干涸的血。
方知砚转身走向窗边。暮色正从云岭山脉的褶皱里漫上来,染得整座城市如同浸在紫褐色的毒液里。他望着远处康养中心玻璃幕墙折射的夕照,那光芒刺得人眼生疼。忽然,他摸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忙音,第七次重拨后,终于接通。
“喂?”电话那端是个慵懒女声,背景音里隐约有钢琴声流淌。
“罗韵。”方知砚声音低沉如古井,“帮我查恒瑞资本近三年所有并购案里,被注销的医药公司名下,有没有叫‘云岭’的子公司。”
“好。”罗韵秒速应答,键盘敲击声噼啪作响,“等等……找到了。2022年6月,恒瑞以零元对价收购云岭生物,当天该公司所有专利转入恒瑞全资控股的‘新源医药’名下。而新源医药的法人代表……”她停顿两秒,呼吸声微微加重,“是你父亲当年的主治医师,周明远。”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山脊。方知砚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忽然笑了,笑声轻得像叹息,却让整个走廊的温度骤降十度。
“原来如此。”他对着虚空轻语,仿佛在回答二十年前那个倒在手术台上的男人,“您当年拼死保存的毒理数据,从来就不是为了救人。”
夜风卷起档案室门口的尘埃,打着旋儿扑向天花板。那里,消防喷淋头的红色玻璃管在昏暗中幽幽发亮,像一只始终未曾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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