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他所有野心扎根的土壤。他需要让所有人看见:那个曾因交不起住院费跪在缴费窗口前的男人,如今正把救命的钥匙,亲手递到另一个跪在命运门槛前的父亲手里。
包厢门被轻轻推开,陆鸣涛探进半个身子:“方总,林工家属来了,在楼下等您。”
方知砚立刻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赵静跟着站起来,却见他径直走向门口,又突然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静姐,帮我件事——把天下捞今年所有利润,划进一个新账户。户名就叫‘林有朋专项’。明早九点前到账,我要带去京都。”
赵静呼吸一滞:“这……这可是八百多万!”
“不够。”方知砚系上最后一粒纽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陈院士团队的基因编辑技术,临床转化费用预估三千二百万。缺口部分,我找沈市长谈。”
赵静浑身一凛。沈市长——那位刚刚履新三个月、以铁腕整顿医疗采购腐败闻名的市委书记。去年方知砚凭一纸报告扳倒医药代表窝案时,沈市长曾在全市干部大会上点名表扬:“方知砚同志用手术刀解剖的不只是病变组织,更是整个行业的脓疮!”可谁都知道,这位沈市长的千金,正是当年方知砚在急诊室彻夜抢救、最终从死神手里夺回的少女——如今已是京都协和医院心内科最年轻的主治医师。
原来如此。赵静指尖冰凉,忽然看清了所有伏笔的走向:林有朋的病,是方知砚重返江安后抛出的第一块试金石;而沈市长,才是他真正要叩响的那扇门。他要用林有朋这条命,去换整个中原罕见病诊疗体系的破壁许可——就像当年用沈千金的命,撬动了全省急救网络的重构。
“方总……”她喉头发干,“您就不怕,万一沈市长拒绝呢?”
方知砚已经走到门口,闻言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飘在热气里的低语:“他不会拒绝。因为三年前,我在沈千金的病历首页写过一句话——‘患者生存权,高于一切行政成本’。”
门关上了。赵静独自站在沸腾的火锅前,红油依旧咕嘟咕嘟冒着泡,映得她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灼人的火苗。她忽然想起昨夜整理订婚宴宾客名单时,看到沈市长名字后面标注的备注:“携女沈砚秋(协和心内科)”。砚秋……方知砚。原来这两个名字,早在七年前那场暴雨夜的急诊室里,就已被命运用同一支笔签下了契约。
窗外暮色渐浓,江安市新修的滨江大道亮起第一盏路灯。远处,市立医院新住院楼的轮廓在夕照中泛着冷硬的银光,而更远处,正在打桩的京都医院江安分院工地塔吊,正挥动钢铁巨臂,一下,又一下,凿向尚未完全沉降的松软地基——那下面埋着二十年前被填平的旧河道,淤泥深处,或许正蛰伏着尚未被命名的菌种,等待某次精准的基因剪刀,将其从黑暗里打捞而出。
方知砚快步穿过火锅店喧闹的大堂,迎面撞上廖雅通红的眼睛。她怀里紧紧抱着保温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桶盖缝隙里渗出几缕白雾,在晚风里迅速消散。林有朋倚在轮椅上,脸色灰败,却努力挺直脊背,朝方知砚点点头。他女儿小萱站在父亲身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画纸,上面用蜡笔涂满歪斜的太阳、房子,还有两个牵手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和我,永远。”
方知砚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齐平。他没说话,只是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画纸上那个黄色的太阳。小萱忽然踮起脚,把画纸塞进他手里,奶声奶气地说:“方叔叔,你把它带上吧!爸爸说,你去了京都,就能把太阳修好!”
方知砚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张薄薄的画纸仔细叠好,放进西装内袋——紧贴着心跳的位置。他伸手扶住轮椅把手,掌心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推着林有朋往门外走时,他听见廖雅在身后低声啜泣,听见小萱用尽力气喊:“爸爸!我们明天去公园看樱花好不好?”
樱花?方知砚脚步微顿。江安市根本没种樱花。但此刻他没有纠正,只是更稳地握住轮椅扶手,推着这个即将远行的、沉重的、带着体温的生命,一步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窗半降,陆鸣涛探出头,递来一份文件:“方总,陈院士刚传来的初步方案,重点标记了三处风险点。”
方知砚接过文件,目光扫过第一页右上角打印的日期:2023年4月17日。今天是4月16日。他忽然想起清晨在病房窗台上,林有朋用指甲在玻璃上刻下的那道浅痕——歪斜,却异常用力,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而现在,他正亲手把这道伤口,缝进一张通往京都的机票里。
轿车驶离火锅店时,方知砚降下车窗。晚风灌进来,吹乱他额前碎发。他望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天下捞招牌,霓虹灯管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一串无声跳动的脉搏。远处,江安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蓝色标识灯刚刚亮起,幽蓝光芒刺破渐浓的夜色,固执地悬在半空,如同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辰。
他知道,自己明天戴上婚戒的手,今晚就要签下第一份临床试验知情同意书;他订婚宴上切下的蛋糕,将与林有朋清髓前的最后一餐,在同一片月光下融化;而沈砚秋医生听闻父亲应允资助的消息时,或许正站在协和医院的基因测序仪前,调试着那台即将解析林有朋DNA密码的精密仪器——她的白大褂口袋里,静静躺着一枚与方知砚同款的铂金袖扣,那是三年前她亲手挑选,作为“救命之恩”的谢礼。
车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方知砚闭上眼,指尖无意识抚过西装内袋里那张蜡笔画。纸面粗糙,太阳的边缘晕开一小片橘色的污迹,像一滴未干的、温热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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