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终点,是倒计时。林有朋现在肺部CT显示弥漫性毛玻璃影,BALF里PAP成分占比已超65%,意味着肺泡II型上皮细胞凋亡加速——他最多还能维持自主呼吸三周。而萱萱的骨髓穿刺,我今天下午就安排。”
两人沉默良久。消毒水气味在走廊里无声蔓延。
“知砚。”何东方忽然伸手,按住方知砚肩膀,“你告诉我实话——如果林有志的基因结果是阴性,或者……即使阳性,你也找不到足够安全的移植方案,你会怎么做?”
方知砚抬起眼,瞳孔深处没有悲悯,没有犹豫,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澄澈:“我会给他用阿扎胞苷联合罗米地辛。”
何东方倒抽一口冷气:“那是治疗MDS的药!GATA2缺陷患者用这个,会加速骨髓衰竭!”
“不。”方知砚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阿扎胞苷在GATA2突变模型中,能特异性激活野生型等位基因的启动子——这是去年哈佛团队在《Blood》上刚发表的数据,国内还没人注意。罗米地辛则协同增强组蛋白乙酰化,打开染色质结构。这不是化疗,是表观遗传重编程。它不能根治,但能把林有朋的生存期,从三周,拉长到六个月以上。”
何东方怔住:“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方知砚转身,朝医生办公室走去,白大褂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因为三年后,第一个用这个方案活过一年的患者,就是林有朋。”
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回响。何东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医学院毕业典礼上,方知砚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时说的最后一句——“医学不是等待神迹降临的祭坛,而是人类在黑暗里,一寸寸凿开岩层的手。”
此刻,凿子已经握在他手里。
下午三点,儿科诊室。萱萱坐在塑料小凳上,晃着两条细细的小腿,怀里抱着一只褪色的兔子玩偶。她仰起脸,眼睛又黑又亮:“方叔叔,爸爸说你能让坏细菌跑掉,是真的吗?”
方知砚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萱萱,叔叔要给你抽一点点血,就像被蚂蚁咬一下,很快就不疼了。抽完血,叔叔就能知道怎么保护你和爸爸。”
小女孩歪着头:“保护我们?”
“嗯。”方知砚把糖塞进她手心,指尖拂过她耳后那枚咖啡斑,“因为你身上,也住着一只特别小、特别狡猾的坏虫子。叔叔得早点找到它,把它关进笼子里。”
萱萱认真点头,把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方知砚耳边,声音软软的:“方叔叔,我梦见爸爸飞起来了。他穿着白衣服,像天使一样,翅膀是亮晶晶的。”
方知砚喉头一哽,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没说话。
抽血时她没哭。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她紧紧攥着兔子耳朵,睫毛颤得像蝴蝶振翅,却把目光牢牢钉在方知砚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孩童的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信任,沉甸甸的,压得方知砚几乎直不起腰。
送走萱萱,方知砚回到办公室,手机屏幕亮起。是江大实验室发来的加密邮件,标题栏只有两个字:【急】。
他点开附件。基因测序原始数据瀑布般倾泻而下,Bioinformatics分析模块自动运行,三分钟后,一行加粗红字弹出:
> GATA2 c.1018-1G>A (NM_001082492.2) —— Novel Splice Site Mutation, Predicted Pathogenic (ACMG Class 5)
下方附着两份比对图谱:林有朋与林有志的测序峰图完全重叠,突变位点一致。而萱萱的检测结果单独列在第三栏,赫然显示:HETEROZYGOUS。
方知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敲下回复键。窗外暮色渐沉,将整座城市浸入一片温吞的灰蓝。他忽然想起林有朋躺在病床上,艰难抬起手,想摸女儿头发却够不到的样子;想起廖雅攥着缴费单,指甲在纸面上划出深深白痕;想起何东方拍他肩膀时,掌心传来的、属于中年人的微凉汗意。
他慢慢关掉邮件页面,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A4纸——那是他重生第一天,用医院废弃的打印纸背面写的字:
> “此病无解?不。
> 此病无药?错。
> 此病无医?荒谬。
> 所谓绝症,不过是人类认知尚未抵达的边境。
> 而我,恰好站在国境线另一侧。”
笔迹力透纸背。
他拿起签字笔,在纸页右下角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 “第一例,林有朋。
> 时间:2023年10月17日。
> 地点:江安市中医院。
> 主刀医生:方知砚。”
笔尖顿住。墨迹未干,在纸面微微晕开,像一滴不肯坠落的血。
此时,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何东方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知砚,林有志刚来电话,说他愿意捐献。但有个条件——他要亲眼看着你,把干细胞输进他弟弟身体里。”
方知砚抬起头,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正掠过他眼角,那里有道极细的疤,是三年前手术刀意外划破留下的。他笑了笑,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折好,放进白大褂最内侧口袋,贴近左胸的位置。
“告诉他,”方知砚起身,拿起听诊器挂上颈间,金属听筒冰凉,“明天上午九点,手术室三号,我等他。”
走廊灯光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上,交叠,延伸,最终融进前方幽深的光带里——那光带尽头,不是黑暗,而是另一扇门,门上没有铭牌,只刻着一行无人识得的密码:GATA2。
而方知砚知道,推开它,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有整整三年时光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迈步向前,白大褂衣角翻飞,像一面无声展开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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