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着三个人:任崇礼、冯萱,还有刚赶来的市卫健委主任。
方知砚没等回应,已抬脚向前。
陆鸣涛本能伸手欲扶,却被他轻轻避开。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那扇被记者撞得吱呀晃动的玻璃门。门内,余海棠已不见踪影。但地上,有一张被踩皱的A4纸——是那份被税务人员甩在桌上的“股权变更通知书”复印件,页脚处,被人用铅笔潦草画了个箭头,指向罗韵身份证号后四位数字,旁边标注着极小的两个字:**代持**。
方知砚弯腰,拾起纸。
指尖拂过那行字,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松弛下来的、带着点倦意的笑。
他转身,迎着所有镜头,将那张纸缓缓举起,正对着最前方的长焦镜头。
“这张纸,证明不了我违规。”他声音清晰,“但它能证明——有人,在替我‘准备’违规。”
话音落,电梯“叮”一声响。
门开。
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胸前工牌写着“神经外科·苏晚”,手里抱着一摞CT胶片,看见方知砚,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另一个,是位六十岁上下的男人,银灰短发,黑框眼镜,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铂金戒指。他没穿正装,只一件洗得发软的靛蓝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和几道浅淡旧疤。他看见方知砚,没说话,只将手伸进裤兜,掏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诺基亚N95,屏幕裂了一道细纹。
他按下通话键,把手机递向方知砚。
方知砚没接,只看着他。
男人也不催,只静静举着。
三秒后,方知砚伸手,接过手机。
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江淮口音:
“知砚啊,我是你爸。”
方知砚握着手机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没开口。
电话那头,老人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剖开所有喧嚣:
“你妈昨晚上咳出血了。我没敢告诉她你出事了。但我得告诉你——你小时候摔断腿,是我背着你跑十里山路去镇上卫生所;你考上京都大学那年,我把药柜里最后一瓶鹿茸卖了,给你凑的学费;你拿诺奖那天,你妈在院子里晒了三床被子,说要让你回来睡最暖和的那一床。”
老人咳嗽两声,喘息粗重:“现在,有人说你不干净。我不信。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方知砚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活下来。”老人说,“不管用什么法子,活下来。别学你叔——他当年也是好医生,就因为不肯签那份假验收单,被人从三楼推下去,瘫了二十年,去年走的。你记住,人活着,才有真相。”
电话挂断。
方知砚合上翻盖,将手机还给男人。
男人接过,转身走进电梯,没再看他一眼。苏晚医生犹豫片刻,也跟着进去,临关门时,她回头望了方知砚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电梯门合拢。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记者们面面相觑,直播信号不知何时已被掐断。有人低头猛戳手机,发现所有主流平台关于“方知砚违规”的热搜词条,集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则刚发布的卫健委通稿标题:《关于成立联合调查组彻查方知砚同志有关问题的公告》——落款时间,竟是两小时前。
公告正文末尾,赫然加粗一行小字:**本次调查,全程接受社会监督,所有原始证据材料将于七十二小时内,在“健康中原”官网同步公开。**
就在这时,韩嘉气喘吁吁从楼梯口冲上来,额角全是汗,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纸,声音发紧:“方主任!刚收到消息……罗韵姐她……她以个人名义,向市纪委实名举报您,说您胁迫她代持股份,并提供了三段录音,时间跨度从……从上个月十五号到前天夜里。”
方知砚静静听着。
罗韵脸色煞白,踉跄一步,几乎站不住。
方知砚却忽然抬起手,指向她腕上那只百达翡丽。
表盘反光刺眼。
“这只表,”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你去年生日,我送的。表盒里,有我手写的卡片,写着‘愿岁岁年年,皆如初见’。”
罗韵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
“可你不知道,”方知砚轻轻一笑,“我送表那天,偷偷在表壳内侧,刻了一行字。”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她瞳孔深处:
“刻的是——‘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罗韵整个人猛地一晃,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脊骨,扶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
方知砚不再看她。
他转过身,对陆鸣涛说:“去医务科,把我的排班表调出来——从今天起,我申请回归一线急诊,24小时待命。”
陆鸣涛怔住:“可你还在停职期……”
“停职,不是封口。”方知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些仍举着手机、却已不敢再按快门的记者身上,“我是医生。病人来了,我就得在。”
他迈步向前,白大褂下摆在人流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
身后,不知谁先开了口,声音很小,却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
“方医生……我老婆的肝移植手术,是你主刀的。”
接着是第二个声音:“我儿子的先天性心脏病,也是你……”
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拎着保温桶,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他们没说话,只是默默跟在方知砚身后,形成一条无声的、缓慢移动的人流。
人流尽头,是急诊科大门。
门楣上,那块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铜牌,在午后斜阳下,映出两个烫金大字——
**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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