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吃一种叫‘清肝散结膏’的偏方,说是厂里老中医配的,成分不详。”
方知砚笔尖一顿。
清肝散结膏——这名字他熟。去年在佳颜医美做皮肤激光时,前台姑娘闲聊提起过,她婆婆就是靠这个膏药“消掉”了胆囊息肉,后来体检再没长出来。当时方知砚一笑而过,只当是安慰剂效应。可此刻,他脑中骤然闪过另一个画面:三个月前,他替沈振邦整理旧书柜,翻出一本泛黄的《实用肝胆外科学》(1987版),其中一页被红笔圈出——“自身免疫性胰腺炎(AIP)可表现为胰头肿块、阻塞性黄疸及血清IgG4显著升高,影像学酷似胰腺癌,易致误诊。确诊需结合组织活检、血清学及激素试验性治疗反应。”
IgG4——他记得那个数字:正常值上限1.35g/L,而AIP患者常超10g/L。
“星浩,”方知砚突然抬头,目光如钉,“你立刻回空军医院,找李振国主任,就说方知砚请他加做一项检查——血清IgG4定量。另外,麻烦他调出林素云所有既往血检记录,重点看近半年的肝肾功、免疫球蛋白全套。”
刘星浩愣住:“方主任,这……没临床指征啊,IgG4检测费用高,医保不报销,而且李主任未必肯……”
“你告诉他,”方知砚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如果她真的是胰腺癌,我方知砚明天就去空军医院手术台上给他打下手;但如果她是AIP,他签发的这份病理报告,就是把一个能用激素治愈的病人,推进开腹切除胰十二指肠的手术刀下——而那个手术,死亡率12%,五年生存率不到25%。”
空气瞬间凝滞。刘主任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在西装裤上。刘星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重重一点头,转身大步出门。
门关上,方知砚才缓缓靠进椅背,闭上眼。窗外梧桐叶影摇曳,投在他眉骨上,像一道将落未落的刀痕。
他太清楚这种误诊的代价了。去年底,东城区有个三十岁的女孩,被两家三甲医院先后诊断为晚期卵巢癌,腹腔镜探查发现广泛种植转移,家属哭着签了姑息治疗同意书。方知砚偶然看到病理切片,多看了一小时,提出复查免疫组化,最终确诊为罕见的生殖细胞肿瘤——对铂类化疗极度敏感。女孩现在在北大医学部读研,上个月还寄来一盒手作桂花糖。
可林素云不一样。她是普通工人,没文化,没资源,丈夫早逝,独子在外省打工。若真被当作胰腺癌推上手术台,她的人生就只剩下一截冰冷的、写满并发症的术后记录。
而更糟的是——如果空军医院坚持原判,事情闹大,医调委介入,必然追溯所有诊疗环节。包括他方知砚,三个月前曾在急诊科接诊过林素云一次:她因腹痛来挂消化科号,排到凌晨两点,方知砚替她做了初步体格检查,写了“建议完善腹部超声及肝功”,并亲手在电子病历里备注了“腹胀为主,无明显消瘦乏力,警惕非肿瘤性病因”。
那条备注,现在就是一根引信。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某处裂纹,忽然低笑一声。多讽刺。他拼命想避开的“违规入股”危机还没落地,另一场更凶险的漩涡已裹挟着消毒水与铁锈味扑面而来——而这一次,赌注不是他的仕途,是一个女人的命。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姜许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高铁票截图,车次G1023,发车时间今晚七点十六分,终点站北京南。下面一行小字:“韵韵的机票已改签,明早九点落地首都机场。你唐阿姨已联系好朝阳医院病理科的老同学,IgG4检测绿色通道,两小时出结果。别怕,这次,娘替你握刀。”
方知砚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顿良久,最终没回。他打开电脑,调出林素云的电子病历,光标停在“初步诊断”栏。鼠标右键,点击“编辑”。他删掉原先的“胰头占位?待排癌”,敲下新的八个字:
“自身免疫性胰腺炎?待查IgG4。”
光标闪烁,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
这时,办公室门又被敲响。秦亦凝探进头:“方主任,空军医院的车到了,在楼下等您。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医务处刚接到通知,市卫健委医政处下午三点要突击检查我院医师执业行为规范落实情况,带队的是法规科陈科长,点名要查‘涉及医美机构合作的在职医师’。”
方知砚没抬头,只点了下鼠标,将那份修改后的病历保存。屏幕幽光映着他下颌紧绷的线条。
“知道了。”他声音很平,平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前,那毫秒的静默,“告诉陈科长,方知砚随时恭候。”
窗外,一只灰鸽掠过玻璃幕墙,翅膀扇动的气流,惊起一地阳光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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