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7分。全程107分钟,失血量18毫升,相当于婴儿全身血量的3.2%。
方知砚摘下口罩,额发湿透紧贴皮肤。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洗手池。水流冲刷双手时,他盯着镜中自己通红的眼白——那里还残留着昨夜彻夜推演时的血丝。身后传来张鹏压抑的啜泣,刘惠英颤抖的手捧着保温箱里刚取下的肿瘤标本,泪水砸在福尔马林液面上,荡开细密涟漪。
“方医生……”褚登风快步跟来,声音发紧,“病理结果还没出来,但影像显示全切了。天幕窦完整,脑干无水肿,连小脑幕切迹都没变形……”
方知砚擦干手,转身时目光扫过玻璃窗外。阿米萨姆僵立原地,手中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俄文版《世界神经外科年鉴》最新论文,标题赫然印着:“枕下经小脑幕入路在婴幼儿脑干胶质瘤中的应用禁忌(第37版修订)”。小泽真也正默默收起自己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中原方案,颠覆性突破。建议国际神经外科联盟立即更新指南。”
走廊尽头,夏秘书疾步而来,西装口袋露出半截加密手机。方知砚脚步微顿,知道京都医院那边终于坐不住了。刘茜美今早刚向卫健委提交《关于省一院违规跨区域开展高风险手术的核查申请》,陶敏杰则在医务处紧急召开会议,主题是“重新评估方知砚医师执业资质”。
这些他都预料到了。就像预料到此刻会诊室外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农——那是张宝的爷爷,三天前徒步六十里山路赶到省城,在住院部花坛边啃冷馒头时,被巡逻保安当成流浪汉驱赶。老人裤脚沾着新鲜泥浆,手里攥着个褪色布包,里面是三枚裹着红纸的鸡蛋,蛋壳上用指甲刻着歪斜的“平安”二字。
方知砚迎上去,接过布包时触到老人冻裂的手指。老人嘴唇哆嗦着,突然双膝一弯就要下跪。方知砚眼疾手快托住他胳膊,掌心传来嶙峋骨节的硌手感。就在这时,手术室门被推开,卢凌伟抱着张宝快步而出:“方医生!孩子醒了!睁眼找人呢!”
张宝躺在保温箱里,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瞳孔对光反射灵敏,小嘴无意识地做着吮吸动作。方知砚俯身凑近,孩子忽然抬起藕节似的小手,准确抓住他白大褂第三颗纽扣——那枚纽扣上还沾着未洗净的脑脊液结晶,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爷爷……”孩子含糊吐出两个音节,眼睛却牢牢盯着方知砚。
老人浑身剧震,浑浊老泪汹涌而出,枯枝般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却死死攥住方知砚的袖口,仿佛攥着沉没海船的最后一块浮木。方知砚轻轻掰开他手指,将三枚红纸鸡蛋放进他掌心:“老爷子,煮给小宝吃。蛋黄补脑子,蛋白长力气。”
转身时,他瞥见走廊监控探头幽幽的红点。三个月前,就是这枚探头拍下他深夜潜入病理科调取张宝初诊切片的影像,成为刘茜美指控他“涉嫌篡改医疗文书”的铁证。此刻镜头仍固执地转动着,像只冷漠的眼睛。
电梯门即将合拢的刹那,方知砚忽然抬手按住感应器。他解开白大褂最上面两颗纽扣,露出内里深灰色衬衫领口——那里别着一枚银色胸针,形状是抽象化的DNA双螺旋,螺旋末端却衔着一柄微缩手术刀。这是赵卫国昨日悄悄塞给他的:“你导师留给我的,说将来要传给敢捅破天的年轻人。”
电梯下行,数字跳至B2。地下二层停尸房门口,穿黑西装的男人正低头看表。方知砚脚步未停,经过那人身边时,袖口不经意擦过对方手腕。男人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出了方知砚,更认出了那枚胸针底座内嵌的微型芯片编号:ZJY-001。那是京都医院最高权限生物密钥,三年前随一起医疗事故调查组神秘失踪,如今竟出现在一个年轻医生胸前。
方知砚走进停尸房,白炽灯惨白光线照亮整排不锈钢柜。他径直走向最里侧第七格,输入六位密码。柜门滑开,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台启动中的便携式CT机,屏幕正循环播放着一段影像:张宝出生七十二小时内的头部超声——画面里,左侧小脑幕下缘,赫然有个0.4毫米的强回声点,边缘光滑,内部无血流信号。那是肿瘤最早期的萌芽,比任何现有影像学手段提前十六个月显现。
影像右下角,一行小字闪烁:“溯源分析完成。原始数据来自:京都医院妇产科超声室。上传时间:张宝出生当日23:59。操作员ID:L.Q.M.”
方知砚关上柜门,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空间里激起悠长回响。他摸出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听筒里传来沙沙电流声,三秒后,一个苍老女声响起:“知砚啊,查到了。当年那份超声报告,确实被刘茜美亲手从系统里删了。不过……”女人顿了顿,“她删之前,有人用内网备份过。备份路径很特别,在院长办公室智能温控系统的日志文件夹里——你记得去年夏天,全市停电那次吗?”
方知砚嘴角微扬。去年七月,京都医院中央空调瘫痪四十小时,整栋楼热成蒸笼。当时刘茜美穿着真丝旗袍在院长办公室召开“医疗质量提升座谈会”,空调恢复时,她正用冰镇酸梅汤浇灌窗台那盆君子兰。没人注意到,她插在花盆里的USB接口,正通过特制转换器向温控主机传输数据。
电梯再次开启,方知砚踏入阳光灼烈的停车场。车顶积着昨夜雨水,在正午阳光下蒸腾出细小彩虹。他解锁车门,后视镜映出自己左耳耳垂上那颗褐色小痣——三年前,这颗痣的位置还有一道浅疤。那是他第一次主刀失败时,被飞溅的骨屑划破的。疤痕早已消失,可每当压力骤增,那颗痣就会隐隐发烫。
手机在口袋震动。是谭定陵发来的消息:“方医生,张市长刚打来电话,说想请您吃饭。另外……”后面跟着张市长亲笔写的三行字:“知砚吾友:闻君妙手回春,感佩莫名。小儿承恩,没齿难忘。另,京都来电,称您有份重要档案需亲自领取。地址:西山疗养院三号楼负一层。”
方知砚发动车子,后视镜里,省一院大楼玻璃幕墙折射着刺目金光。他忽然想起昨夜会诊结束时,小泽真也留在最后递来的一张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技术可学,胆魄难追。但真正让我彻夜难眠的,是你在决定手术路径前,先让护士给张宝弹了三分钟《摇篮曲》——那首曲子,是我女儿胎教时听的同一版本。”
车载音响自动播放起舒缓钢琴曲。方知砚踩下油门,车轮碾过积水,水花在阳光下迸裂成无数细小的、转瞬即逝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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