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邦在咖啡厅谈了两小时。”谭定陵盯着方知砚眼睛,“周振邦走的时候,手里拎着恒国制药赞助的样本箱。”
办公室陷入寂静。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方知砚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时忽然停住:“谭主任,把周振邦的辞职信原件给我。”
“你要干什么?”
“复印一份,夹在今晚会诊材料里。”方知砚侧过脸,走廊灯光映亮他右眉尾一道淡疤,“顺便告诉赵院士,恒国制药去年向中原六家三甲医院神经外科捐赠的‘术中神经监测系统’,有37%的设备存在信号延迟缺陷——我让信息科查过出厂编号,周振邦经手的三台全在缺陷清单里。”
门被推开,初夏的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方知砚迈步出去时,白大褂下摆扫过门框,像一道无声的刀锋。
晚上七点二十三分,联合医院神经外科示教室灯火通明。投影幕布上并排显示着三组影像:左侧是标准经顶叶入路的虚拟手术路径,中间是方知砚设计的枕下经小脑幕入路三维重建,右侧赫然是周振邦去年手术的术中视频截帧——画面定格在电凝钳触碰静脉属支的瞬间,旁边红色批注写着“此处静脉为丘脑穿支动脉伴行静脉,非属支”。
许恒摘下老花镜擦拭镜片:“小方,你确认周振邦的失误和恒国设备有关?”
“不。”方知砚站在投影仪旁,激光笔红点停在右侧影像的静脉分支处,“我确认的是,当医生依赖有缺陷的监测设备时,再谨慎的操作都会变成赌博。而赌博的筹码,永远是孩子的命。”
小泽真也突然开口:“你准备怎么规避静脉损伤?”
“用术中多普勒超声替代神经监测系统。”方知砚调出新页面,“设备我已经联系好,明早六点抵达。但真正保险的,是这里——”他放大图像,指向小脑幕切迹下方一处灰白色结构,“岩上窦与基底静脉交汇区存在天然间隙,宽度平均1.3毫米。我的手术路径将严格控制在此间隙内,以0.5毫米精度推进。”
阿米萨姆嗤笑出声:“1.3毫米?你拿什么保证?游标卡尺吗?”
方知砚没看他,转向褚登风:“褚工,麻烦把三维打印模型拿出来。”
褚登风从仪器箱取出一个半透明树脂头颅模型,内部红色管道代表静脉系统,蓝色网格标注肿瘤位置。他按下底座按钮,模型内部亮起幽蓝微光——那是嵌入的光纤传感器,实时显示压力分布。“这是根据患儿今日MRV数据定制的,误差小于0.1毫米。”
阿米萨姆凑近模型,鼻尖几乎碰到树脂表面。他忽然伸手想触碰蓝色网格,褚登风立即后撤半步:“别碰,内部电路怕静电。”
“你们中原人就爱搞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阿米萨姆直起身,袖口蹭过模型底座,触发警报红灯闪烁,“看,连稳定性都做不到!”
方知砚却笑了:“阿米萨姆教授说得对,这模型确实不稳定。”他拿起激光笔,红点精准落在模型后方一处隐蔽接口,“因为它的电源接口被人为短接过——就在您刚才碰过的底座位置。”
全场寂静。小泽真也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仔细擦拭镜片。赵卫国端起茶杯吹了口气,热气模糊了他镜片上的皱纹。
谭定陵快步上前检查模型,手指摸到接口处异常黏腻的胶状物。他掰开底座外壳,一股淡淡松香味漫出——恒国产工业速干胶。
“恒国制药赞助的‘学术交流基金’里,包含模型维护费三十万元。”方知砚的声音很轻,却让空调冷气仿佛骤然降低十度,“可惜他们没告诉您,这种胶在42℃环境里会缓慢释放苯系物,而神经外科手术室恒温要求正是42℃。”
阿米萨姆脸色铁青,伸手去掏口袋。方知砚却已转向张鹏夫妇:“张主任,刘女士,最后确认一次——手术定在明早七点,术前禁食六小时,今晚十点开始镇静监护。如果同意,现在请在这份知情同意书上签字。”
张鹏抓起笔的手在颤抖,墨水滴在“风险告知”栏洇开一团乌黑。刘惠英突然抓住方知砚手腕,她掌心滚烫汗湿,指甲深深陷进他皮肤:“方医生,小宝……会不会疼?”
方知砚任她攥着,低头看着她手背上暴起的青色血管:“不会。我们给她用最新型的术中唤醒麻醉,开颅时她会睡着,切除肿瘤时她会醒来回答问题,确保语言和运动功能完好。等她再睡过去,手术就结束了。”
刘惠英的眼泪终于砸在签字栏,墨迹晕染成一片深蓝。她抬眼望向方知砚,瞳孔里映着示教室惨白灯光:“那……能让我陪她进手术室吗?”
方知砚摇头,却从口袋掏出一枚银色小瓶:“这是含薄荷醇的吸入式镇静剂,术前五分钟让她闻三十秒。味道像夏天的风。”
他塞进刘惠英手心时,指尖触到她无名指内侧一道细长疤痕——和他腕上那道,形状惊人相似。
散会时已近午夜。方知砚独自留在示教室关灯,手机在口袋震动。是京都医院总值班发来的消息:“周振邦今早办理离职手续时,带走全部患者影像资料备份硬盘。保安发现他背包里还有三盒恒国制药‘神经营养胶囊’,成分检测显示含违禁β受体阻滞剂。”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方知砚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如鼓。他解开白大褂最上面两粒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枚暗红色印记——形如展翅之鹤,边缘泛着极淡的金线。
这印记在三年前那个暴雨夜首次浮现,当时他正跪在手术台边,徒手按压一名心脏停跳十七分钟的孕妇颈动脉。监护仪恢复窦性心律的瞬间,鹤纹灼烫如烙。
此刻,鹤纹微微发烫。
方知砚抬手按住印记,仿佛按住某种亘古奔涌的潮汐。他转身离开时,示教室门禁系统自动识别身份,绿灯无声亮起。
走廊尽头,护士站传来婴儿啼哭。方知砚脚步未停,白大褂下摆掠过消防栓玻璃门,映出他挺直如刃的侧影。
那影子没有晃动。
就像某些注定降临的黎明,从来不需要被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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