块酱肘子放进他碗里,油光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方医生,你这‘大柴胡汤’开得真绝——我们查了文献,国内近十年用它配合抗生素治疗链球菌败血症的案例,就你这一例,乳酸清除率24小时下降47%。”
顾磊忙不迭点头:“ICU王主任刚打电话来说,患者血压稳住了,中心静脉压从3mmHg升到8mmHg,尿量也上来了!”
方知砚低头喝了口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尾细微的纹路。“运气好而已。”
“这哪是运气?”廖涛笑着摇头,却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方医生,有件事我一直没问明白——你上午会诊时,怎么就咬定是猪链球菌?咱们急诊科收治过二十多例不明原因发热,最后确诊的也就三分之一,你这准确率……”
方知砚放下筷子,汤匙轻轻磕在瓷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廖涛肩头,落在食堂门口。
夏慧敏正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本蓝皮硬壳册子,封面磨损严重,边角翘起,像一枚被反复摩挲过的旧勋章。她没进来,只是远远朝他抬了抬手里的书,又指了指自己腕表——六点四十分。
方知砚喉结微动,没应声。
廖涛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刚想开口,却见夏慧敏已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被走廊拐角吞没。
“谁啊?”顾磊好奇。
“赵院士的秘书。”方知砚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豆腐送入口中,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她刚才说,赵老让我吃完饭,去他办公室一趟。”
“赵院士?!”廖涛猛地坐直,“他可是连市长都得排队见的人!方医生,你……”
方知砚没接话,只将最后一口米饭咽下,起身时,目光扫过自己放在餐盘边的手机。屏幕刚亮起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显示“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爸走前,把那本《链球菌温病验案》烧了三页。剩下二十七页,他藏在了老宅西屋房梁夹层里。蜡封的。】
方知砚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开,也没删除。他静静看了三秒,抬手按灭屏幕,动作干脆得像掐灭一截燃烧的香。
食堂顶灯嗡嗡作响,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想起今早ICU门外,患者家属崩溃嘶吼时,自己下意识摸向左胸口袋的动作——那里本该装着父亲留下的旧听诊器,银色金属外壳,听筒内壁刻着蝇头小楷“明远手制”。可三个月前,他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听诊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抽屉底层一张褪色的公交卡,卡面印着1987年市中医院院徽,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字:“知砚,若见赵伯持此卡来寻你,勿疑,随他去。”
他当时以为这是父亲病糊涂写的呓语。
此刻,他忽然觉得那行字的墨迹,和眼前手机屏幕上那条匿名短信的字体,竟有八分相似。
“方医生?”柳书瑶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我顺路买了两份银耳莲子羹,给你和赵院士各一份。他胃不好,空腹喝这个养胃。”
方知砚接过保温桶,指尖触到桶壁温润的暖意。
“谢谢。”他顿了顿,又问,“柳医生,你见过赵院士戴手表吗?”
柳书瑶一愣:“啊?好像……没见过。他总揣着一块老怀表,铜壳的,链子磨得发亮。怎么了?”
方知砚没答,只轻轻拧开保温桶盖。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视线。他望着那团白雾,仿佛看见三十年前某个暴雨夜,父亲浑身湿透冲进家门,怀里紧紧护着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缝隙里,露出半截泛黄纸页——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链球菌形态图,旁边标注着蝇头小楷:“赵兄所赠菌种,经七十二小时培养,毒性较初代增强三倍。此非天灾,实为人祸。”
那晚之后,父亲再没踏进过实验室。
而第二天清晨,赵院士登门,交给他一枚铜壳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两个字:“守真”。
方知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潭。
他抬脚朝外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清晰而稳定。
走廊尽头,赵院士办公室门虚掩着,一缕沉香气息悄然漫出,在暮色里浮沉游荡,如同一条无声的引线,牵向尘封已久的往事深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