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高一功嘴唇翕动,终究没发出声。
“你爹信里说,老卒们想回米脂。”田见秀缓缓抽出卢象升那封信,指尖抚过“至最后一人”四字,声音低沉下去,“卢象升也想回。他想回京师,想见陛下一面,想替这满朝文武,替这万里河山,讨一句明白话。可他回不去。他只能守在胶州,等一句回音——等一句,能让他死得安心的回音。”
烛火“滋啦”一声爆开一朵灯花,光亮骤然明亮,照见田见秀眼角一道深刻皱纹,蜿蜒如干涸的河床。
“我十七岁举旗,三十四岁坐在这泗水县衙里。”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平静得近乎陌生,“那时候,咱陕北旱得裂开三丈深的口子,官府还在催征‘辽饷’‘剿饷’‘练饷’。我爹饿死在炕上,我娘抱着刚满月的妹妹,投了井。我背着妹妹的尸身,一刀劈了催粮的里长。那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活得比他们长,活得让他们跪着求饶。”
他停住,盯着跳动的烛焰,仿佛在那一点微光里,重新看见十七年前那个浑身是血、赤着脚踩在滚烫黄土上的少年。
“后来,我活下来了。我带着弟兄们,抢过官仓,烧过县衙,也放过饥民。我见过太多死人。死在刀下,死在瘟疫里,死在黄河泛滥的泥浆里,死在自家屋檐下,饿得啃观音土,肚子胀得像鼓,最后肠子断了,疼得打滚……可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为怎么让这些人……好好地、体面地、有碗热汤面地死掉,而犯难。”
高一功再也忍不住,单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剧烈起伏。
田见秀没有扶他,只是将卢象升的信,轻轻盖在那叠十七封联名书最上方。火漆印痕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光泽,像一滴凝固的血。
“传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磐石坠地,“所有营官,半个时辰后,聚于县衙大堂。罗汝才、李将军、郝摇旗、刘宗敏……一个不缺。”
高一功霍然抬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燃起火焰:“叔父!您……”
“我还没老到糊涂。”田见秀起身,袍袖拂过案角,带倒一盏空茶盏,瓷片碎裂声清脆刺耳,“十七年了,咱们闹得够大。可闹得再大,也填不饱肚子,救不了孩子,护不住老婆。倪宠能占登莱,能打淮安,能围徐州,靠的不是刀快,是船多、炮利、粮足、钱丰。他背后有个完整的朝廷,有能运转的官僚,有能耕种的田地,有能识字的先生……咱们呢?咱们只有刀,只有马,只有十七年流血流出来的仇恨。”
他走向门口,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告诉他们,我田见秀,不降。但……我也不拦着谁想活。”
高一功愣住,随即恍然,重重叩首:“是!”
田见秀拉开门,夜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他站在门槛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城墙轮廓,良久,低声道:“传我的话——明日辰时,开仓。泗水县仓,所有存粮,无论陈粟新谷,尽数分发。老弱妇孺,每人五斤;青壮劳力,每人三斤。另,征召铁匠二十名,木匠三十名,日夜赶工,打造渡船一百艘。船成之日……”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那里,是胶州的方向,是卢象升困守的孤城,也是朝廷心腹之地,更是倪宠水师破浪而来的必经之途。
“船成之日,我亲自押送,沿泗水入淮,转邗沟,直下扬州。告诉颜继祖,田见秀不降,但田见秀的船,可以载他的溃兵,载他的流民,载他的粮,载他的一切……只要他肯放行。”
高一功倒吸一口冷气,几乎失声:“叔父!这……这是资敌啊!”
“资敌?”田见秀终于回头,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神却平静如古井,“倪宠要的是江山,不是尸山血海。他若真要屠城,早该在登莱动手。他没这个耐心,也有这个本钱。他要的是人心,是秩序,是让老百姓相信,跟着他,能吃上饭,能睡安稳觉。”
他抬手,指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徐州的方向,是卢象升扼守的咽喉,也是大明王朝最后一条还算完整的脊梁。
“卢象升在徐州,拼死不退,不是为了皇帝,是为了身后千千万万,等着他守住那条运河的百姓。他守的不是城,是活路。”
田见秀收回手,转身步入夜色,声音随风飘来,低沉却如钟鸣:“我田见秀,守不了天下,守不了江山。但我守得住这一百艘船。守得住,让想活的人,活下去。”
高一功呆立原地,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叔父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泥土与药汁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快步奔出内堂,穿过寂静的庭院,冲向大堂方向。那里,罗汝才正端着酒碗,与李将军划拳,刘宗敏眯着眼,听黄龙讲荤段子。喧嚣声浪撞在青砖墙上,嗡嗡作响。
高一功一把推开虚掩的大门,朗声喝道:“闯王有令!半个时辰后,大堂议事!所有营官,不得缺席!”
酒碗哐当落地,笑声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有惊疑,有警惕,有不耐,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松动。
罗汝才抹了把嘴,将半块酱牛肉扔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含混笑道:“嘿,见秀这老家伙,总算要开坛了?”
李将军醉眼惺忪,却一把抓住高一功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小子,你叔父……真不降?”
高一功迎着所有目光,挺直脊梁,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闯王说,他不降。但他……放行。”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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