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万两,二百万石?!”
“祖大寿难道不清楚朝廷如今的情况吗!”
十月十一,随着祖大寿的奏疏送抵京师,云台门内的朱由检忍不住将他的奏疏摔下金台。
“陛下息怒……”
眼见皇...
田见秀背对烛火,将十七封信摊在紫檀木案上,指尖划过火漆印痕,却未急着拆开。他先取了卢象升那封,纸面泛黄,边角微卷,显是仓促写就。信中墨迹浓淡不一,有几处被水渍晕开——不是雨打,是汗洇。他读得极慢,一字一顿:“……登莱已陷,胶州孤悬海隅,倪宠水师泊于石臼所,艨艟百艘,火器千具。臣率残部三千守城三日,城垣崩裂者凡七处,士卒枕尸而卧,炊烟断绝两日……然臣不敢弃,非为忠节,实因若胶州失,则沂蒙诸隘尽开,贼可直叩青州腹地。今闻郯城、泗水俱陷,李过、罗汝才各拥众数万,然观其势,恐难久持。臣斗胆伏乞:若朝廷果无力援胶,则请速决西狩之议,勿使社稷倾于旦夕之间。臣虽死,愿为陛下守此孤城,至最后一人。”
田见秀读完,手指按在“至最后一人”四字上,指节发白。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扫向第二封——李过的亲笔。信纸厚实,墨色沉稳,字迹方正如刀刻:“叔父钧鉴:郯城无险可守,四门皆破,民壮逃散,粮秣仅余半月。冯汉元携倪宠诏书至,许以总兵之衔,授田氏世袭千户,免追前罪,更赐米脂祖宅新修,族中子弟可入官学读书……侄思之再三,非为贪生惧死,实因麾下老卒七十三人,年逾六十者二十一,伤残拄拐者三十九,昨夜又有一人咳血而亡,临终犹问‘朝廷可还发饷?’侄答曰‘未闻’,彼闭目长叹,言‘俺们打了十七年仗,没命回米脂吃碗臊子面,也算值了’。侄涕不能抑。今十七县将领共具联名书,愿随叔父同进退。若叔父允诺,侄即遣快马赴济南,与颜继祖约和,以换三月宽限;若叔父不允,侄亦不敢违命,唯当焚营自尽,以全忠义。伏惟垂察。”
田见秀喉结滚动,将信纸轻轻折起,压在卢象升那封之下。他未看第三封,而是伸手取过第三封——高一功的。字迹凌厉,力透纸背:“父命既下,儿不敢辞。然儿有一问:若叔父拒降,儿当如何?率本部五千人,夜袭倪宠大营,杀其帅,焚其舟,搏一线生机?抑或引军北走,投宣府,借虏兵反攻?儿知此二者皆凶险,然宁死不降,愿效文山公。”田见秀嘴角牵动一下,似笑非笑,将这封信单独放在案角。
他终于翻开第四封——罗汝才的。信纸粗粝,墨迹潦草,几乎如涂鸦:“见秀兄:你他娘的别装圣人!老子手里还有八千能打的,粮够吃半年,火药够打十仗。倪宠真敢来?老子就在曲阜城外摆开阵势,让他尝尝咱陕北汉子的刀!不过……他要是真把兖州、青州都占了,再断了运河,咱这帮兄弟,喝西北风过日子?老子不图当官,就想给儿孙留块地种麦子。你拿主意,老子听你的——但你得说句痛快话!别跟那些酸儒似的,扯什么‘忠义’‘气节’,老子只认一个理:活着,才能继续造反;死了,连坟头草都长不齐!”
田见秀冷笑一声,将罗汝才的信揉成一团,掷入铜盆。盆中炭火“噼啪”爆响,火星腾起半尺高,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他不再拆其余十四封,只将它们整整齐齐叠好,用镇纸压住。烛火摇曳,光晕里,他额上青筋微微跳动。
内堂门帘被掀开一道缝,高一功探进半张脸,见田见秀独坐沉吟,便轻步踏入,垂手立于案侧三步之外,屏息不语。
田见秀并未抬头,只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高一功立刻解下腰间皮囊,双手捧上。田见秀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不是酒,是浓稠苦涩的药汁,混着陈年黄连与当归的腥气。他喉结上下滑动,将药汁尽数咽下,而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尽了肺腑里积压十七年的尘土。
“你爹的信,我看了。”他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他说,老卒们只想吃一碗臊子面。”
高一功垂首,肩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罗汝才的信,我也看了。”田见秀将空皮囊推还给他,“他说,死了,连坟头草都长不齐。”
高一功喉头滚动,却未应声。
田见秀终于抬眼,目光如两柄钝刀,刮过高一功年轻而紧绷的脸:“你问他,若我答应,他是否真愿烧了曲阜城,放倪宠进去?”
高一功一怔,旋即摇头:“不……罗帅说,他已派斥候去查倪宠水师动向。若其主力仍在登莱,曲阜尚可守;若其分兵南下,他便立刻弃城,退守泰山。他……不愿做第一个降的。”
“呵。”田见秀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竟带几分悲凉,“第一个降的,是卢象升。他在胶州城里,正等着朝廷一句准话,好让弟兄们死得明白些。”
高一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叔父!胶州……”
“胶州撑不了多久。”田见秀打断他,手指敲击案面,节奏缓慢而沉重,“倪宠的水师,比咱们的马腿快。他若从石臼所扬帆,一日夜便可抵胶州湾。卢象升那三千人,连城墙都补不齐,拿什么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那里本该是泗水县城墙的轮廓,此刻却被浓重夜色吞没,唯余几点残星,微弱得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十七个县,十七封信。”田见秀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每一封里,都写着同一个字——‘饿’。不是将士饿,是百姓饿。咱们打下这些城,开仓放粮,放的是去年的陈粟,掺着沙土霉斑。今年秋收,运河断了,漕粮运不进来,山东、河南的税银也运不出去。颜继祖在青州,连自己衙门的皂隶都发不出月钱,拿什么养兵?拿什么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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