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腑有损,郁结所致。”汤必成擦干手,引朱轸入厅,“脉象虚浮,痰中带丝,医官说须静养月余。可督师说,四月十七,潼关那边刘峻将军已开始攻城,汉阳、江夏二城若再不下,蒋兴、孟璜两部便无法及时北上夹击洛阳。他宁肯咳血,也不肯停笔。”
朱轸默然片刻,忽然道:“汤兄,你说,若朝廷真西迁太原,卢象升会不会率部投降?”
汤必成闻言,端茶的手顿住,茶汤微漾。他抬眼直视朱轸:“总镇此问,不该问我,该问卢象升自己。他若真欲降,何必弃信阳而固守南阳?何必遣张应昌密赴京师?他是在赌——赌陛下尚存一线天良,赌张至发能压住群臣,赌山西尚有一线生机。可惜……”他轻轻吹开浮叶,“山西早被旱蝗啃得只剩骨架,连赈灾粥都熬不出稠的,拿什么养七八万西迁官兵?卢象升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守的不是城池,是大明最后一点体面。体面碎了,他就只能死。”
朱轸盯着茶汤中自己晃动的倒影,缓缓道:“所以,我们不能让他死得太早。”
汤必成点头:“督师亦如此想。故而北伐之期,定在四月二十,而非十七。留三日,让卢象升再挣扎一次,让朝廷再吵嚷一回,让山西的粮价再涨三成——待人心尽丧,彼时纳降,方显我军仁厚。”
朱轸离了汤府,未回军营,却策马直入皇城。他手持督师亲发的“节制内外诸军”铜符,一路畅通无阻,直至文华殿侧的内阁值房。张四知正伏案批阅山东急报,见朱轸闯入,惊得打翻砚池,墨汁泼洒满纸。朱轸未行礼,只将密报拍在案上:“张阁老,祖宽西走,卢象升退守白河,张应昌密使已抵京师。您说,这算不算朝廷弃守河南?”
张四知面色惨白,抖着手去拾密报,指尖沾墨,污了纸角。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朱轸俯身,声音压得极低:“阁老,您是翰林出身,饱读诗书。可您知道吗?南京城外,今日新收流民三千七百人,尽数编入工役,修筑秦淮堤坝。每人日领糙米半升,盐菜一碟,工毕发铜钱三十文。而山西呢?太原府衙贴出告示,粜米每石纹银四两五钱,市面早已断绝。您说,这江山,到底是姓朱,还是姓粮商?”
张四知身子一晃,几乎坐倒。朱轸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一角——竟是御前朱批的空白诏书,末尾钤着“皇帝之宝”朱印,赫然未署名。“督师有言:若阁老愿保全宗族,可于明日辰时前,具疏请旨,准许江南漕粮北运,接济山西。诏书在此,朱砂已备。若阁老不愿,”他目光如冰,“三日后,汉阳城破,蒋兴北上,罗春渡淮,登莱水师已泊威海卫。到那时,您想写,也没地方写了。”
言毕,朱轸转身出房,袍角带翻案上茶盏,茶水泼湿了半幅山东地图。张四知瘫坐椅中,望着那卷黄绢,仿佛望着自己悬于悬崖之上的性命。窗外,一只灰鸽掠过文华殿飞檐,翅尖掠过残阳,投下一道狭长而迅疾的暗影。
是夜,南京城头巡更梆声敲过三更。朱轸帐中灯火通明,案上摊着江北地形图,红夷炮、北征、王柱三人围坐,面前摆着三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这是督师军令特许的夜餐,面汤浓白,肉片厚实,葱花翠绿。朱轸拨开浮油,指着地图上一处:“海贸、王全两部,明日寅时启程,不走官道,抄桐柏山小路,直插泌阳。泌阳守将杨文岳,老迈多疑,最忌夜袭。你们带足火把、号角、擂鼓,黎明前在泌阳东山放火呐喊,声势越大越好。杨文岳必以为大军压境,连夜弃城西逃——他一走,汝宁门户洞开,蒋兴、孟璜便可长驱直入。”
红夷炮点头:“遵令。只是……若杨文岳不逃呢?”
“他逃。”朱轸舀起一勺面汤,吹了吹,“他若不逃,我就亲自去泌阳城下,给他念一段《孝经》。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总该听一听,什么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帐内三人俱是一怔,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笑声。笑声未落,帐帘掀开,姚沅捧着一叠文书匆匆而入:“总镇,户部、按察司联名急报:常州府无锡县士绅纠众抗粮,殴打粮吏,焚毁仓廪三座!”
朱轸放下碗,抹了抹嘴,眼神瞬间冷冽如刀:“多少人?”
“千余人,为首者乃前刑部主事周延儒族弟周延祚。”
“传令。”朱轸声音不高,却震得灯焰一跳,“着常州卫指挥使吴世恭,即刻率本部三千兵马,包围周氏宗祠。凡持械者,格杀勿论;凡跪地乞降者,收缴兵器,押赴南京,充为筑城苦役。周延祚……”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帐内三人,“枭首,悬于无锡县衙门前三日。首级之下,贴告示一张:‘抗粮者,斩;焚仓者,斩;聚众者,斩。汉军不杀平民,只诛祸首。’”
姚沅躬身应诺,转身欲出,朱轸又唤住:“慢。再加一句:‘今岁秋粮,照旧征收,一粒不少。然江南诸府,自五月起,凡垦荒十亩以上者,免赋三年;凡兴修水利一里以上者,赏银五十两。’”
姚沅一愣,随即会意,重重叩首:“属下明白!”
帐帘落下,灯火摇曳。朱轸端起面碗,将最后一口汤喝尽,汤底沉着几粒花椒,麻味直冲舌尖。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倦意,只有沉沉如铁的决断。窗外,秦淮河水无声流淌,载着两岸灯火,流向不可知的远方。而南京城外,数十万民夫正枕戈待旦,七万新军磨刀霍霍,十七万饥民排队领取明日晨炊的糙米——四月二十,卯时三刻,天地将倾,而他们,正站在倾塌的屋脊之上,亲手拆下第一根梁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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