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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3章 天崩于野(第1页/共2页)

    “卢抚台!”

    “嗯……”

    迈步走入邳州衙门,只见所有官吏都在搬着那些文册。

    官吏们瞧见卢象升后,纷纷向他打起招呼,而卢象升也颔首回应。

    这声音传到正堂时,卢象升见到了坐在主...

    夜风卷着血腥气,穿过朱轸城西门残破的箭楼,在断壁颓垣间打着旋儿。青石板路上浸透了暗红血渍,被马蹄踏过时发出沉闷的黏响,像踩在腐烂的果肉上。低斗枢站在州衙二堂阶前,甲胄未卸,腰刀斜悬,刀鞘末端沾着半干的泥浆与一点褐斑。他身后两名亲兵捧着三口黑漆木箱,箱盖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堆叠整齐的银锭——每锭十两, stamped with“江西布政司”篆印,是周氏私库中搜出的官银回流款,原该解赴南京户部,如今却静静躺在叛军抄没的赃物堆里。

    堂内烛火摇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八名参将垂手立于阶下,铠甲缝隙里还嵌着未及擦拭的碎瓦砾,其中一人左袖撕裂,露出小臂上新结的血痂。无人言语,只闻更鼓自远处传来,咚、咚、咚——三声,已近子时。

    “陈潜仁家抄出七百石稻谷,幸泰宅搜出盐引三百张,折银四千二百两。”低斗枢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檐角风铃的颤音,“盐引在崇祯十二年便已停发,他们倒存得齐整。”

    阶下一名参将喉结滚动,低声接话:“幸氏族长说……那是替漕运总督经办的旧账,要等新引下发才可兑付。”

    低斗枢抬眼,目光如冷铁刮过那人面颊:“去年冬,漕运总督杨一鹏因贪墨问斩,尸首悬于通州码头三日。他的印信早被锦衣卫封存,你去刑部查过么?”

    那人霎时噤声,额角沁出汗珠。低斗枢不再看他,转身踱至堂中沙盘前。那沙盘以松脂为山,细砂为河,几枚铜钉插在南昌、九江、饶州位置,旁边歪斜插着三面小旗,旗上墨书“卢”、“李”、“高”——那是卢象升残部、李重镇水营、高斗枢守军最后传来的方位标记。如今三面旗皆已蒙尘,唯余南昌方向尚有一缕青烟状的墨线蜿蜒而上,那是塘马送信的路径,也是朱轸军撤退的唯一活路。

    “督师走得急,连印信都没带走。”低斗枢伸手拨动沙盘旁一枚铜印,印底刻着“巡抚江西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饷”十六字,印泥尚未干透,“你们可知,这印昨日还盖在三份告示上?一份劝绅捐饷,一份申斥乡勇扰民,一份严令各府县不得擅开仓廪。”

    他顿了顿,指尖捻起印泥上未落尽的一星朱砂,轻轻抹在沙盘上南昌城的位置:“今日它盖在抄家令上。”

    阶下众人呼吸一滞。有人想说“此乃权宜之计”,却见低斗枢从怀中取出一册薄册,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他翻开第一页,念道:“万历四十三年,江西巡抚韩世良奏:‘吉安府士绅周邦彦,借赈灾之名囤粮三万石,市价涨至三钱一斗,饥民鬻子易粟,死者枕藉’。天启元年,此人捐银五百两,授‘义民’匾额,悬于吉安府学东廊。”

    又翻一页:“崇祯六年,陈潜仁之父陈炌任按察使时,纵容家仆强占浮梁县茶山百亩,县令申详反遭弹劾罢官。后陈炌致仕归里,建祠堂三进,塑像镀金,乡人称‘陈公庙’。”

    再翻一页:“幸泰祖上三代贩盐,走私海船十二艘,勾结倭寇劫掠浙闽沿海。天启七年,浙江巡抚魏忠贤党羽收其银十万两,奏请赦免,诏书至今存于都察院档房。”

    低斗枢合上册子,那册子封皮无字,只用麻绳捆扎,绳结处浸着深褐色污迹——不知是血,还是陈年墨汁。“这本《赣绅录》,是卢督师入赣前,命我暗访十年所得。共录三百六十七家,每家背后,都站着一个饿死的佃农,或三具冻毙的流民尸骨。”他声音渐冷,“朝廷不敢动他们,因为御史台有他们子弟,国子监有他们门生,兵部武选司的文牍里,写着他们捐纳的千户、百户虚衔。今日若不动,明日汉军攻至南昌,他们便会开城献印,跪迎朱轸——就像当年凤阳守将献城给李自成一样。”

    话音落处,阶下一名把总突然跪倒,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然作响:“参议!末将父亲……便是被周氏家仆打死的佃户!那年旱蝗交加,我家交不出租,他们放狗咬我妹妹,拖进柴房……”他哽住,肩头剧烈耸动,却硬生生咽下后半句,只重重叩首三下,额上渗出血丝。

    低斗枢静静看着他,良久方道:“起来。你父亲的名字,记入《赣绅录》补遗。待我军抵衢州,你带五十人,专管抄没周氏在龙游的田庄。田契烧掉,地分给佃户,粮仓开仓放赈——但记清每一石米的去向,日后凭此领军功授田。”

    那把总浑身一震,抬头时眼中泪光未散,却已燃起灼灼火苗。低斗枢转向其余将领:“今夜所抄八家,只是开刃。明日拔营,沿途所遇豪强,凡曾拒缴秋税、私设团练阻挠官军、或与汉军暗通书信者,一律视同附逆。抄家之法,照今日例——首恶枭首,家产充公,余者发配云贵屯田。”

    他忽而冷笑一声:“听说福建郑芝龙新得荷兰红夷炮三十门,正泊于泉州港。诸位可知,他去年卖与朝廷的二十门佛郎机炮,实则全系仿造?炮管内壁凿痕犹新,试射时炸膛三门,兵部却压下不报,只因郑氏捐银八万两,助修紫宸殿飞檐。”

    堂内死寂。窗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妇孺哭嚎与甲胄碰撞声。一名亲兵疾步入内,单膝跪禀:“参议,周氏余孽欲纵火焚毁祠堂,已被格杀。然火势蔓延,烧了半条西街。”

    低斗枢眉峰未动:“传令,救火队只护粮仓与军械库,余者勿管。祠堂既供伪神,烧了正好——明日晨起,将灰烬扫净,在原址立碑,题‘江西军民讨逆殉难处’。”

    亲兵领命而去。低斗枢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棂窗。远处火光映红半边天幕,浓烟滚滚升腾,隐约可见几座宗祠飞檐在烈焰中坍塌。风送来焦糊味与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那是周氏祠堂百年香火积下的气息,此刻正随梁木崩裂声一同化为青烟,飘向北方。

    “诸位。”他背对众人,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朝廷亡于江南,非亡于贼锋,实亡于这满城朱门酒肉,遍野饿殍白骨。卢督师不肯动手,是怕坏了圣贤气象;张至发不敢动手,是怕触怒言官清议;杨嗣昌只敢空谈辽镇空额,却不敢查江西一县之赋籍。今日我低斗枢代行此令,不是谋逆,是替天行道。”

    他猛然转身,烛光映亮眸中寒芒:“尔等若觉此举悖逆纲常,此刻便可解甲归田。但须记得——明日晨鼓一响,军令如山。违者,诛三族。”

    阶下数十人齐刷刷跪倒,甲叶铿然作响:“愿随参议,诛尽奸佞!”

    低斗枢颔首,取过案上令箭,折为两段,掷于阶前:“第一支,传令各营校尉,今夜彻查军中欠饷明细,明日卯时前呈报。第二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传予卢象升。告诉他,南昌城外十里,有座‘义仓’,仓廪七座,存粮十八万石。仓主姓王,乃周邦彦表弟,去年秋收时以‘防蝗’为名,尽数买断丰城县官仓陈粮,转手售予汉军粮商,获利十七万两。仓中现仅余稻壳三万斤,余者皆为空仓。”

    众人悚然一惊。那“义仓”之名,正是去年周氏捐建,获朝廷旌表“急公好义”的所在。卢象升曾亲往视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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