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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一声,铜缸底部被捅穿,桐油混着残存松脂汩汩涌出,顺着地面沟槽流向奉先殿废墟。火苗如嗅到血腥的毒蛇,倏然窜长,沿着油线疾扑而去,瞬间吞噬了殿前石阶!
“拦住他!”李遇知咆哮。
两名亲兵如离弦之箭扑去。钱燮龙不躲不闪,反将断矛横握胸前,矛尖朝外。亲兵收势不及,一人撞上矛杆,矛尖斜挑,划开他左颊一道血口;另一人绕至侧后,伸手去夺紫檀匣。钱燮龙竟松开左手,任匣子滑落,右手却闪电般抽出腰间短匕——那匕首寒光凛冽,刃长不足五寸,柄上嵌一枚墨玉蟠螭,正是当年万历帝赐予翰林院编修的佩刀!
匕首抹过亲兵咽喉,血线激射。钱燮龙足尖一勾,将滑落的紫檀匣踢向奉先殿方向。匣子在焦土上翻滚,匣盖彻底脱落,灵位飞出,在火光中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落在坍塌的奉先殿门楣残骸之上。金粉小篆朝天,静静沐浴在烈焰之中。
“高皇帝——”钱燮龙仰天长啸,声裂云霄,余音未绝,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撞向最近一架水龙车!他竟以血肉之躯扑向那喷水竹筒,双手死死抱住筒身,任高压水流冲击胸腹,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他嘴角溢血,却狂笑不止,笑声里带着焚尽一切的痛快:“……看着!臣……为您……焚庙!”
水龙车剧烈摇晃,操作手惊慌失措,压杆失衡。轰然巨响中,整架水龙车连同钱燮龙被喷涌的水流掀翻在地,铜缸倾覆,桐油泼洒,火势再起,如龙腾渊!
李遇知胯下战马受惊长嘶,他死死控缰,目光却胶着在那方灵位上——它被火焰托举着,金粉在高温中熔化、流淌,像一滴凝固的血泪,缓缓渗入殿基青砖的缝隙里。砖缝深处,一株野草正悄然抽芽,嫩绿茎叶在热风里微微颤抖。
“停水。”李遇知忽然道。
水龙车戛然而止。白雾散开,火势失去压制,反而更加狰狞。奉先殿残存的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终于轰然垮塌,碎石如雨,将那方灵位彻底掩埋。
李遇知翻身下马,解下身上猩红披风,缓步走向火场边缘。热浪灼烤着他脸颊,汗珠未及滑落便蒸腾殆尽。他在距火墙十步处站定,对着那片废墟,对着那被掩埋的灵位,对着钱燮龙伏尸之处,缓缓摘下头盔,单膝跪地。
没有叩首,只是垂首。盔缨垂落,遮住他眼中翻涌的暗潮。
身后,张国维与刘广生怔然相视,继而无声跪倒。呼九思默默解下佩刀,横置膝前。百余名汉军将领、校尉,不知是谁先跪下,紧接着,如麦浪伏倒,整片广场鸦雀无声,唯余烈火噼啪,灰烬飘零。
李遇知跪了足足一炷香时间。起身时,他额角已被烫出水泡,声音却异常平稳:“传令——太庙火起,钱燮龙殉庙,依律厚葬。寻其家眷,赐田百亩,免赋十年。另,自今日起,南京城内所有祠堂、书院、义学,凡供奉太祖神主者,一律加封‘忠烈祠’匾额,由汉军派员护持,春秋二祭,不废其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国维等人:“你们八位尚书,即刻拟诏。诏书不提钱燮龙之名,只言‘江南士子,感念高皇帝德泽,自发捐资重修太庙,焚旧殿,立新基,以彰圣德不朽’。诏书盖南京留守印,明日清晨,遍贴全城。”
张国维浑身一震,抬眼望向李遇知。那眼神里没有屈辱,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原来焚庙不是终点,而是。钱燮龙以命为薪,烧出了汉军治下第一块道德基石;而李遇知跪下的不是亡国之君,是跪给天下读书人看:尔等气节,我收下了;尔等道统,我续上了。
“遵……遵命。”张国维嗓音干涩,却挺直脊背,重重叩首。
李遇知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皇城方向。洪武小跑跟上,低声禀报:“太庙西侧角门未焚,已遣人封锁。皇城内……仇维桢不见了。”
李遇知脚步微顿,望向朝阳门方向——那里,晨光正刺破薄雾,照亮一条空荡长街,街尽头,一匹孤马踽踽而行,马背上的人影单薄如纸剪,正朝着东郊钟山的方向,不疾不徐,渐行渐远。
“由他去吧。”李遇知轻声道,抬手抹去额角水泡渗出的血丝,“传令各营,午时前控制全城坊市。凡趁火打劫者,无论士绅庶民,枭首示众;凡藏匿兵器、私设坛场者,族诛。另,着工部汪庆百即刻领人清点府库、粮仓、盐引、宝钞局,三日内呈报明细。再……”
他停步,望着远处皇城巍峨的午门,朱墙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沉的血色:“着人把仪凤门、定淮门城墙上的弹痕,尽数凿平。凿深三寸,再以桐油石灰填补,待干后,用青黛研墨,书两行大字——”
“第一行:‘天命所归,顺者昌’;
第二行:‘人心所向,逆者亡’。”
“字,要大过人高。墨,要浓得化不开。”
“是!”洪武躬身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李遇知最后回望了一眼太庙方向。火势已近尾声,浓烟转为灰白,袅袅升腾,如一道通往苍穹的素练。风过处,灰烬如雪,簌簌落满他肩头,也落满整座南京城的断壁残垣。
他牵马前行,靴底踩碎一片焦黑瓦砾,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却像一声悠长的叹息,缓缓沉入金陵六朝烟水深处,再不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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