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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7章 望风而走(第2页/共2页)

都拆了。”

    他指尖在《南京水陆防图》上一点,正落在清凉门西北角一处墨点模糊的空白处:“此处,便是太祖高皇帝当年亲勘堤岸时,留下的最后一道活眼。”

    江风骤烈,吹得他袍角猎猎翻飞。远处,南京城头那面歪斜的旗,终于被一阵狂风彻底扯断,残旗如断翅鸟,打着旋儿坠入秦淮浊流,瞬息不见。

    与此同时,南京城内,应天府衙三堂。

    仇维桢枯坐于紫檀案后,案上摊着三份急报:一份来自镇江,称汉军水师已封锁京口闸,漕运断绝;一份来自句容,言陆路前锋距县城仅二十里,沿途村堡皆降;第三份,正是那铺兵所传,墨迹犹带腥气。

    他指尖抚过“清凉门”三字,久久未动。

    堂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皂隶跌撞而入,鬓发散乱,官帽歪斜:“本兵!清凉门……清凉门那边……出事了!”

    仇维桢抬眼。

    “半个时辰前,有哨卒禀报,说北岸废堤……有火把移动……起初以为是渔户夜捕,未加理会……可刚才……可刚才巡城兵丁发现,清凉门西段城墙根下……泥土松动,还……还插着几根削尖的竹签!”

    仇维桢猛地起身,案上茶盏震翻,茶水泼湿了“清凉门”三字,墨迹晕染开来,如血蔓延。

    “竹签?”他声音嘶哑,“何人所插?”

    皂隶脸色惨白:“……是……是江南水师旧制……汛期查堤,必插竹签为记……可……可江南水师……三年前就裁撤了啊!”

    仇维桢踉跄几步,扶住案角,指节捏得发白。窗外,晨光刺破云层,照见他鬓边新添的霜雪,一根一根,清晰如刃。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断裂:“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顾肇迹堵窄口,是为拖住水师;可他不知,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水路。”

    他缓缓抬头,望向三堂梁上悬着的“正大光明”匾额——匾额漆色斑驳,金粉剥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纹。

    “传令……”他声音忽然拔高,却无半分威严,只余空洞回响,“传令各门守将……不必管清凉门……所有兵马……尽数调往聚宝门、通济门……死守南面!”

    皂隶呆立当场:“可……可清凉门若破……”

    “清凉门破了,南京便不再是南京。”仇维桢打断他,目光灼灼,竟似燃起最后一点幽火,“它会变成……一座坟。而我们这些守坟的人,至少……还能站着死。”

    皂隶喉头滚动,终未再言,低头退出。

    堂内重归寂静。仇维桢独自伫立,身影被斜射入窗的晨光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门槛之外,仿佛要跨过整座南京城,去够那遥不可及的、真正的黎明。

    江浦水师座船上,张国维已换上玄色扎甲,甲面未饰纹章,唯肩吞兽口衔一枚青铜虎符——那是吕芸亲赐的“节制江南诸军”信物。他立于船首,身后三面大纛迎风招展:中为“漢”字,左书“讨逆”,右书“安民”。

    下游江面,十余艘漕船正满载俘获的金银细软、绸缎香料,缓缓驶向江对岸。船舱里,几个被缚的富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一个穿锦袍的老翁却挣脱绳索,跪在船板上,朝南京方向重重叩首,额头撞得鲜血淋漓。

    张国维视若不见,只抬手,指向清凉门方向。

    “擂鼓。”

    鼓声起,沉缓而坚定,一下,两下,三下……如大地搏动,如血脉奔涌。

    鼓声未歇,江岸芦苇丛中,忽有数百人悄然起身。他们并非披甲持矛的兵卒,而是挽着裤腿、赤着脚板的农夫,手持铁锹、锄头、扁担,腰间别着短刀。为首者,竟是昨日在东姚村买菜的殷子峰。他脱去青袍,露出里面粗布短褐,发髻散开,束以麻绳,手中握着一柄磨得锃亮的柴刀。

    他朝江面拱手,随即转身,领着这群农夫,悄无声息地没入清凉门北侧那片被遗忘三十年的废堤淤泥之中。

    泥浆没膝,每一步都深陷又拔出,发出粘滞的咕唧声。无人言语,唯有粗重呼吸与铁器轻碰之声,在晨雾里低回。

    十里之外,芜湖江面,呼九思站在一艘缴获的明军五百料战座船上,眺望南京方向。他身旁,是浑身绷带的顾肇迹。后者左臂吊着,右颊一道刀疤未愈,眼神却比从前更沉。

    “你放走了那批粮船。”呼九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明知他们运的是南京守军的军粮。”

    顾肇迹望着江流,淡淡道:“粮船上有火药。若炸了,下游七县今年秋收尽毁。”

    呼九思侧目看他:“你不怕吕芸治你?”

    “他若真想杀我,昨夜便该斩了我。”顾肇迹苦笑,“他要的不是我的命……是他想要的南京。”

    江风拂过,带来一丝湿润凉意。远处,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沾着晨光,飞向南京方向。

    呼九思沉默良久,终将手中那枚从顾肇迹身上搜出的铜牌抛入江中。铜牌沉入碧波,涟漪扩散,一圈,又一圈,直至消尽。

    “走吧。”他说,“去南京。”

    江面之上,七十余艘汉军战船缓缓调转船头,帆影如云,顺流而下。船头劈开水面,浪花雪白,奔涌向前,仿佛一道不可阻挡的银色长河,正浩浩荡荡,奔赴那座即将改写名字的城池。

    南京城头,歪斜的旗杆上,最后一缕残旗,终于被风彻底卷走。

    秦淮河水,依旧浑浊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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