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非兵家必争之地。他眉头拧紧,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水师已破江防,陆路大军何须绕行?除非……除非他们并非主攻汉阳!
“快!调二百弓手至东南角楼!”孙应元一把抓起令旗,“再遣快马,速报李军门!就说汉军主力佯攻东南,实欲渡滠水,直扑黄州!”
话音未落,西门外忽地响起震天呐喊。孙应元疾步奔上角楼,只见烟尘蔽日,汉军步卒如黑潮涌至护城河边,盾牌林立,矛尖如林,正架设浮桥。与此同时,东南角楼方向,却只闻零星鼓声,并无大规模兵马调动迹象。他心头一跳,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劈开雾气,死死盯住滠水方向——那里,芦苇丛静得诡异,连鸟雀都不曾惊飞一只。
“错了……”孙应元喃喃自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不是佯攻……是诱饵!”
他猛地转身扑向角楼最高处的瞭望孔,取下千里镜。镜筒内,滠水对岸的芦苇丛边缘,几片枯叶正诡异地向上飘起——不是风托,是水底暗流搅动所致。再细看,芦苇茎秆间,竟有极细微的水纹荡漾,呈扇形扩散,分明是大量船只悄然泊岸激起的涟漪!
“杀!!!”
一声凄厉长啸撕裂长空。孙应元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看见,芦苇丛深处,一面玄色大旗无声无息升起,旗面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罗”字!紧接着,数百艘蒙着油布的小舟如离弦之箭,劈开水面,直插汉阳东南角!舟上水兵赤膊持桨,臂膀肌肉虬结,船头赫然架着三眼铳、佛朗机,黑洞洞的炮口齐齐指向城墙!
“东南!东南门失守了!”角楼下传来绝望哭嚎。
孙应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发黑。他踉跄扑到女墙边,手指抠进砖缝,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视野里,汉军小舟已冲至护城河外百步,舟上火铳齐鸣,铅子如雨点般砸在城墙上,溅起碎石火星。更可怕的是,那些小舟并未减速,竟借着水势直冲护城河堤岸!舟尾水兵奋力撑篙,船头高高翘起,竟似要撞上城墙根基!
“放箭!放箭啊!!”孙应元嘶吼,声音已变调。
然而箭雨稀疏,汉军舟上早备好藤牌,箭矢撞上噼啪作响,却难伤其分毫。第一艘小舟已撞上河堤,船头碎裂,水兵如饿虎跃出,赤脚踩着湿滑青苔,手持短斧、钩镰,疯一般扑向城墙根!那里,原本该有拒马、鹿砦,可昨夜为搬运大炮,早已拆得七零八落!
“轰隆!”
一声巨响,东南角楼下方一段丈许高的女墙竟被炸开!烟尘弥漫中,三名汉军水兵浑身是血,却抱着火药包从缺口钻入,身后跟着更多身影,如蚁群般涌入!
孙应元脑中一片空白。他看见卢九德被两名家丁架着,踉跄奔上角楼,脸色灰败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个音节。黄得功拔出了刀,刀身映着正午毒辣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一步步走向缺口,每一步踏在砖石上,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大地的心跳。
“孙参将!”黄得功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人去烧滠水上的浮桥!烧不了,就掘开堤坝,放水灌滩!”
孙应元如梦初醒,转身便扑下角楼。他奔至瓮城,抓起一捆浸透桐油的火把,又抄起半袋火药,发足狂奔向东南角。沿途,明军溃兵如潮水般退下,盔歪甲斜,丢盔弃甲,有人甚至扔掉兵器,只顾往城里逃。孙应元一脚踹翻一个瘫软在地的兵卒,厉喝:“想活命?随我烧桥!”
五十名尚存战意的兵卒聚拢过来,跟着他冲向滠水岸边。那里,汉军后续小舟正源源不断地靠岸,滩涂上已立起简易木栅,十余架云梯搭在城墙上,汉军如蚁附膻,正奋力向上攀爬。孙应元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高举火把,嘶声下令:“点火!引燃滩涂芦苇!顺风烧!”
火把抛出,桐油遇风即燃,火焰轰然腾起,借着东南风,火舌如赤色巨蟒,呼啸着舔舐滩涂。芦苇干燥易燃,火势瞬间蔓延,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汉军后继船队被烈焰阻隔,小舟在火海边缘乱转,船工挥桨拍打水面,却无法靠近。
“炸堤!”孙应元喘息未定,又指向不远处一段低矮土堤,“挖!用火药炸!”
兵卒们挥动锄头铁锹,疯狂挖掘。土堤松软,片刻便露出内里朽木支架。孙应元亲自将火药包塞入缝隙,引线拖出老长。他点燃引线,拉着众人狂奔百步,卧倒在洼地。
“轰——!!!”
地动山摇!土堤崩塌,滠水如怒龙出闸,浊浪排空,挟着断木碎石,咆哮着冲向汉军滩头阵地!刚登陆的数百汉军猝不及防,被洪流卷走大半,剩下的人抱紧木桩,在激流中挣扎哀嚎。火海与洪水交织,滩涂化作人间炼狱。
孙应元伏在泥水中,看着滔天浊浪吞噬敌军,胸膛剧烈起伏。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浆与血水,挣扎着爬起,目光投向东南角楼——那里,厮杀声依旧惨烈,但火光已渐渐黯淡,汉军冲锋之势被这突如其来的水火双重天堑硬生生扼住。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焦糊、血腥与泥土腥气,沉甸甸压进肺腑。
“守住……”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异常坚定,“只要人还在,城便未破。”
此时,汉阳城外十里,罗春策马立于一处高岗,玄色披风猎猎飞扬。他望着东南角冲天而起的浓烟与浊浪,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笑意。身旁,孟璜低声禀报:“总镇,滠水滩涂火起,堤坝已溃,我军先锋损失近半,暂时无法再渡。”
罗春点点头,目光却越过战场,投向更远的东方——那里,长江浩渺,帆影点点,一支庞大船队正逆流而上,桅杆如林,旌旗蔽日。船头帅旗上,一个巨大的“陈”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陈锦义……”罗春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无波,“他倒是赶巧。”
孟璜一凛,垂首不敢言语。罗春却不再看战场,只抬起手,指向汉阳城方向,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无形轨迹:“告诉呼九思,不必等他了。江南,我们先去。”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绝尘而去。身后,数千铁骑蹄声如雷,滚滚向前,碾过焦土,卷起漫天黄尘,直扑长江下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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