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固定东西的绳索,千万小心!”
“金银铜钱都都送去太仓银库,粮食都运去预备仓和常平仓,古董家具和字画孤本都送去实物库!”
八月初十,在北方明廷陷入混乱的时候,江南却因为大批官吏和新...
卯时末的江风裹着焦糊味扑上汉阳北城墙,孙应元扶着女墙的手指节泛白。他盯着下游江面——那数十艘残破福船正缓缓搁浅于北岸浅滩,船身倾斜,桅杆断裂,甲板上黑烟未散,炮口朝天张着黑洞洞的嘴,像一群被剥了皮的巨兽尸骸。水兵们赤裸着上身,在泥泞滩涂上拖拽尚未熄灭的火把,将余烬浇入江水,嗤嗤声连成一片。更远处,汉军水师已如长龙出渊,满帆鼓胀,顺流直下,船尾犁开雪白浪痕,眨眼便吞没了江夏城轮廓。
“公公……”孙应元喉结滚动,声音干涩,“铁索断了,鸣雷阵废了,水师……完了。”
卢九德瘫坐在角楼第七层铺着虎皮的太师椅里,眼皮半垂,手中拂尘垂在膝头,穗子沾了灰。他没应声,只盯着自己右手——那枚嵌着东珠的羊脂玉扳指,昨日还映着朝阳金光,今日却蒙了层油腻腻的汗渍。黄得功立在他身后半步,甲胄肩甲上溅着几点火星灼出的黑斑,腰间佩刀鞘口微开,露出一寸寒光。
“守。”黄得功吐出一个字,喉音沙哑如砂纸磨铁。
孙应元猛地抬头,目光撞上黄得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悲愤,没有焦灼,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静,沉静底下压着千钧重石。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嘴唇翕动两下,终究没再说出“拿什么守”四个字。他转身走下木梯,每踏一级,阶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走到第三层时,他停住,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哨,吹出三短一长的尖锐哨音。哨音未落,角楼下已响起急促脚步声,二十名披甲家丁小跑着列队,铁甲碰撞声清脆利落。
“传令!”孙应元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檐角悬着的铜铃嗡嗡作响,“东、西、南三门炮台,所有三千斤以上重炮,卸下实心弹,改装开花弹!炮手轮换,每刻钟歇息一盏茶,水桶炭盆全数备足!北城四座炮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外汉军野战炮阵所在的方向,那里烟尘未散,几门炮口尚在冒青烟,“北城炮台,只留十门千斤炮警戒,余者……尽数拆下炮架,抬至西门瓮城内!”
家丁们齐声应喏,转身便奔。孙应元却未动,仰头望向城外——汉军营寨方向,炊烟已如游蛇升腾,隐约可见人影攒动,骡马嘶鸣。他眯起眼,数着烟柱数量:七处灶坑,每处三堆柴,粗略估算,至少有五千民夫正在造饭。这数字比昨日多了一倍。他心头一沉,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渗出血丝。
“孙参将。”黄得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记得崇祯七年,卢督师在汝宁府打张献忠那一仗么?”
孙应元一怔,缓缓点头。那是他随卢象升亲历的恶战,八万明军围困张献忠于郾城,粮道被断,士卒啃树皮吃观音土,最后靠火器齐射硬生生轰开缺口,斩首万余。那一战,卢象升在阵前亲自擂鼓,鼓槌敲断三根,血染征袍。
“那时督师说,”黄得功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火器再利,终是人使;城墙再固,终是人守。’”他向前半步,手按在女墙上,指尖抹过一道被炮弹擦过的焦痕,“今日火器不如人,城墙不若人,可人还在。只要人未溃,城便未破。”
孙应元胸中郁结仿佛被这声音凿开一道细缝。他深吸一口气,江风灌入肺腑,带着浓重硝烟与腐烂水草的气息。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下了角楼,直奔西门瓮城。那里,工匠们正挥汗如雨,用滚木撬杠将一门三千斤红夷大炮的炮架卸下。炮管沉重如山,需三十人合力才能挪动分毫。孙应元脱下外袍,抄起一根浸油麻绳,赤着膀子扎进人堆,肩膀抵住炮管冰凉的铜箍,双脚蹬地,脊背绷紧如弓弦。
“加力!稳住!往左半尺!”他嘶吼着,脖颈青筋暴起。
汗水顺着他额角淌下,混着硝烟灰,冲出道道黑痕。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听见身旁兵卒咬牙的咯吱声,听见铁器刮擦石板的刺耳锐响。这声音比炮声更真实,比江涛更踏实。他忽然想起昨夜李重镇派来的塘骑——那年轻人递过密信时,手抖得厉害,信纸边缘已被汗浸得发软。信上只一行墨字:“贼水师已破铁索,陈锦义部自上游九江逆流而上,距池州不过三百里。楚王舟楫,滞于黄州码头。”
楚王朱华奎……孙应元舌尖泛起苦涩。那老藩王怕死如命,却又吝啬如鬼,宁可拿十万两银子买通巡抚衙门,也不肯拨五百石军粮给汉阳守军。前日卢九德派去催促的太监被他堵在黄州驿馆门口,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朱华奎指着自己紫檀木轿杠,说:“此杠值三百两,尔等若敢强逼孤王登舟,便砍了它去抵军费!”话音未落,轿夫们便齐刷刷跪倒,哭嚎声震得屋瓦簌簌落灰。
“孙参将!炮架挪开了!”一声呼喝将孙应元拽回现实。他直起身,抹了把脸,只见那门红夷大炮已斜倚在瓮城夯土壁上,炮口微微上扬,正对着西门外一里处的缓坡——那里,汉军昨日试探性推进的工事尚未完工,几段矮墙歪斜着,泥土新鲜,木桩露着白茬。
“取炮弹!”孙应元抹去额上血汗,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开花弹,装药加倍!”
正午未到,汉阳西门瓮城内已弥漫开浓烈硫磺味。三十名炮手分成三班,轮流填药、装弹、瞄准。炮口喷出的火焰灼热,烤得人脸皮发烫,每一次发射后,炮管滚烫,须得泼冷水降温,水汽蒸腾,整个瓮城雾气氤氲,恍如煮沸的锅釜。孙应元蹲在炮侧,用炭条在湿泥地上画图,手指沾满黑灰。他算过,汉军若真要攻城,必先以步卒填平护城河,再以云梯攀附。而西门护城河最窄处仅六丈,若汉军敢在此处集结,开花弹落点稍偏,弹片横飞,足可覆盖百步方圆。
“报!”一名浑身是汗的塘骑撞开瓮城门,单膝跪地,“罗总镇营中号旗变动!东北角寨门大开,马队出营,向南而去!”
孙应元霍然抬头,眼中精光迸射:“多少人马?”
“约莫……三千骑!另有步卒五千,扛着云梯、撞木,跟在后面!”
“东南方向?”孙应元迅速抓起舆图,手指点向地图上汉阳东南角——那里是长江支流滠水入江口,滩涂纵横,芦苇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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