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混着火药渣喷向江面;第三艘则斜刺里撞向右侧铁索尽头,钩爪猛然弹出,“咔嚓”一声,竟生生撕裂了两根系雷的牛筋绳!
水底鸣雷未及全爆,只听“噗噗噗”十余声闷响,江面翻起浑浊水花,几具浮尸随波荡漾——那是潜伏在铁索附近的明军水鬼,被提前引爆的雷桶震破耳膜,溺毙于水下。
铁索在烈焰中呻吟、扭曲、崩断。第一根断开时,如巨蟒抽搐,砸入江中激起数丈浪头;第二根断时,整段铁链哗啦坠江,溅起白沫如雪;第三根尚在燃烧,却已垂落水面,再无力阻截舟楫。
王定城头顿时鸦雀无声。朱华奎双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喉头咯咯作响,竟吐不出一个字。黄得功却猛地抓起一支令箭,嘶声吼道:“点烽火!速报池州!报九江!报京师!就说……就说蒋兴已破江防,王定危在旦夕!”
话音未落,孟璜军中炮声骤起。
不是零星试探,而是齐射。
七十二门飞鲸炮同时怒吼,炮口焰光连成一片赤红长带,震得大地颤抖,连江面波纹都为之凝滞一瞬。实心弹呼啸着撞上北门城墙,砖石迸裂,碎屑横飞;开花弹在女墙上方炸开,黑烟翻滚,弹片如雨泼洒;烟龙弹则专打垛口,浓烟滚滚升腾,熏得守军涕泪横流,睁目如盲。
祖大乐正策马奔回,忽见城头浓烟蔽日,心知不妙,勒缰欲返,却见身后官道尘土飞扬——蒋兴两千骑兵已自侧翼包抄而来,马蹄踏得大地嗡嗡作响,马槊寒光如林。
他咬牙挥刀:“结圆阵!弓手在外!”
五百辽东铁骑瞬间收拢,长矛如猬,弓弦拉满。可蒋兴骑兵并未硬冲,只在二百步外勒马,阵中推出二十架弩车,绞盘“咯咯”转动,粗如儿臂的钢弩“嗖嗖”破空,一弩便洞穿三名骑士胸膛,钉入其后战马脖颈。祖大乐坐骑受惊人立,他翻身落地,尚未站稳,便见一骑黑甲将领跃马而来,马槊直指他面门——正是郑德兴。
“祖将军,你家祖大寿当年在锦州城头,也是这般拒不开门么?”郑德兴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祖大乐脸色铁青,横刀欲斩,却见郑德兴身后骑兵阵中,忽有数十骑摘下背上革囊,囊口解开,里面滚出数十个血淋淋的人头——全是昨夜被擒的明军斥候。为首一颗,赫然是祖大乐亲信把总赵五。
“你……”祖大乐喉头一哽,刀锋微颤。
郑德兴冷笑:“你若降,这些头颅,我替你埋了;你若不降,明日此时,我便将你头颅,挂在这王定北门之上。”
祖大乐仰天长叹,手中倭刀“当啷”坠地。
蒋兴骑兵阵中爆出一阵山呼:“降者免死!降者免死!”
祖大乐闭目良久,终缓缓解下腰间虎符,掷于尘埃。
此时王定北门已在炮火中塌陷半边,残垣断壁间,明军溃兵如蚁群奔逃。孟璜策马缓步上前,靴底踩过散落的箭镞与断矛,停在焦黑的城门口。他抬头望去,城楼匾额“王定”二字已被炮火熏得漆黑,右下角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传令,”他声音平静,却压过了满城哀嚎,“步卒入城,清剿残敌;火铳手接管四门;弓手登楼,戒备西面——孙应元若来,让他瞧瞧,什么叫关门打狗。”
话音方落,一名塘骑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喘息未定便高举竹筒:“总镇!卢九德急报!楚王朱华奎已于今晨辰时乘船离江夏,船队驶向池州,随行仅三十余艘,余船尽留江夏!李重镇焚毁余船十七艘,以阻我水师追击!”
孟璜目光微凝,随即挥手:“不必追。船烧了,人走了,江夏便是孤城一座。传令罗春——今日午时,炮击江夏东城;酉时三刻,呼四思水师抵江夏江面;戌时,水陆并进,破城!”
他顿了顿,望向东南方向,仿佛穿透千山万水,看见了金陵宫阙:“告诉王象潞,南京,我替他留着城门。”
日头升至中天,王定城头,蒋兴军旗猎猎展开,旗上墨书四个大字——“匹夫有责”。
风过处,旗面翻卷,猎猎有声,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至。
城下尸横遍野,血浸黄土,却有一株野蔷薇,自断墙砖缝中悄然绽放,粉白花瓣上,凝着未干的露珠,也映着半截残破的明军旗杆。
江风浩荡,卷起腥气与硝烟,吹向江南。
吹向南京。
吹向那尚未合拢的、帝国最后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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