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话音未落，忽见江心一处漩涡翻涌，数只空竹筏顺流而下，筏上捆着稻草人，皆披明军号衣。竹筏甫一靠近楼船，便被船侧伸出的长钩拖拽入水，瞬间沉没。而楼船竟毫不减速，径直撞向南门下游三里处一片浅滩——那里芦苇丛生，淤泥深厚，寻常舟楫绝不敢近。
“他在试滩涂软硬！”郑德兴猛然醒悟，“呼四思要在此处登陆！”
果然，片刻之后，楼船缓缓调头，数艘小艇载着甲士离船，在浅滩边缘反复试探，泥浆溅起老高。郑德兴脸色阴沉如铁：“传令南门守将，拆毁沿江所有渡口栈桥，砍倒两岸柳树，推入江中！另遣二百民夫，连夜掘沟引江水灌南门外洼地——要快！天亮前必须成！”
汉阳领命飞奔而去。郑德兴却未回西门，反转身走向城中心校场。校场上，四千荆襄营兵列阵肃立，每人腰间挎着新发的朴刀，背后负着两捆浸油麻绳。郑德兴登上点将台，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烈日烤得黝黑的脸，忽然解下自己颈间一枚蟠龙玉佩，高高举起。
“此玉，乃万历朝钦赐我家三代世袭锦衣卫千户之证！今日，我郑德兴当众摔之！”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玉佩砸在青砖地上，裂成五瓣。他弯腰拾起最大一块，狠狠摁进泥土，“从今往后，我与尔等，同为江陵百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若有人怯战逃遁，此玉便是尔等骸骨归处！”
四千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吼声未歇，西门方向再度传来闷雷般的轰鸣。这次不是炮响——是大地在颤抖。西门瓮城脚下，泥土拱起，砖石崩裂，一股混着腥气的黑烟喷薄而出！
地道被炸了！
烟尘尚未散尽，西门马道上已杀声震天。汉军步卒如赤潮涌至，云梯搭上女墙，钩索攀援而上。郑德兴提刀跃下点将台，直扑西门：“汉阳！带预备队上！弓弩手压住吊桥！滚木礌石，给我砸！”
厮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霎时撕裂长空。郑德兴亲执长矛，立于城楼垛口，矛尖挑飞一名攀上女墙的汉军哨官。血溅上他额角，他浑然不觉，只盯着瓮城缺口处——那里烟尘弥漫，却不见汉军涌出。他心头一跳，厉声喝道：“堵缺口！填沙袋！快！”
话音未落，缺口处烟尘骤然向两侧分开。不是汉军，而是十数个浑身焦黑、面目模糊的人影踉跄冲出，人人背负藤筐，筐中赫然是燃烧的火药包！为首者嘶吼着扑向城门洞，引信嗤嗤冒着白烟……
“炸药！”郑德兴瞳孔骤缩，猛扑过去，长矛横扫，将那人掀翻在地。火药包滚落，引信离筐口仅剩三寸。他一脚踏住筐底，反手抽出腰间匕首，狠狠剜向引信——刀锋切入火药捻，火星四溅，引信熄灭。
那人濒死犹睁圆双眼，喉头嗬嗬作响，吐出最后一句：“蒋……总镇……算……到了……”
郑德兴拔刀起身，抹去脸上血污，目光越过尸骸，投向城外汉军中军大帐。帐帘微掀，一道身影立于帐前，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翻飞，手中竟握着一支未燃尽的引信残段。
蒋兴。
两人隔城相望，目光如刀锋相撞。郑德兴缓缓抬起染血的右手，拇指朝下，轻轻一划。
蒋兴亦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郑德兴方向，缓慢而清晰地——点了三点。
一点，为今日地道；二点，为南岸浅滩；三点……郑德兴心头一沉，猛然回头，望向北门方向。
北门之外，暮色正浓。而在那浓重的阴影里，一队轻骑悄然勒马，为首者正是祖宽。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硝烟熏黑却笑意狰狞的脸，手中高举的，并非军令旗，而是一面绣着“辽”字的残破帅旗——那是惠王仓皇出逃时遗落的仪仗！
祖宽高举帅旗，纵声狂笑：“郑总镇！您守的这座城，早就是无主孤城了！”
笑声未绝，北门城楼之上，一面明军旗杆“咔嚓”折断，旗帜颓然坠地。城墙上，数十名关宁骑兵扔下兵器，转身奔下马道，身影消失在街巷深处。
郑德兴伫立原地，手中长矛拄地，青筋暴起。他望着北门溃散的背影，又望向西门浴血奋战的荆襄营兵，最后，目光缓缓移向南门江面——呼四思的楼船，正无声无息，悄然转向，船头直指江陵东郊那片绵延十里的芦苇荡。
暮色四合，江风骤冷。郑德兴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坦然。他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下大半，酒液顺着胡茬滴落，在甲胄上洇开深色印记。
“汉阳！”他唤道，声音平静如古井，“去告诉弟兄们……今晚亥时，西门暗渠入口，桐油火把，一人一盏。”
“总镇……”汉阳哽咽难言。
“去。”郑德兴摆手，目光投向城外汉军连绵营帐，投向蒋兴那杆在暮色中愈发刺目的大纛，“告诉他们——江陵城，没骨头，但没脊梁。骨头可折，脊梁……得用血来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
“咱们的脊梁，三寸厚。”
城外，蒋兴收起望远镜，转身步入中军大帐。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案头摊开的《江陵志》残卷。书页泛黄，墨迹斑驳，唯有一行小楷清晰如新：“龟山岩脉，连江通海，昔匠凿暗渠三丈，深藏铁链，系城命脉。”
蒋兴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未动。帐外，更鼓三响，戌时将尽。
江陵城，正缓缓沉入一片无声的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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