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巴陵城的岳州府衙门内。
随着佐吏们将茶水、糕点端上来放好，正堂各张椅子上，已然坐好了该坐之人。
除了早已带人赶往南直隶的王怀善外，其余涉及整个江南地域的官员都在这里了。
主...
江陵城西，日头刚过正午，热浪便如铁板般压了下来。城外汉军营盘已初具规模，拒马横斜，鹿砦密布，数十门野战炮在营前排开，炮口齐齐指向西门女墙，黑黢黢的炮管泛着冷光，仿佛巨兽张开的獠牙。营中旌旗猎猎，赤底金边的“蒋”字大纛在风中翻卷不息，旗下士卒列阵如林，甲胄森然，刀锋映日，竟无一人摇晃、咳嗽、甚至擦拭汗珠——静得令人心悸。
郑德兴站在西门角楼三层箭孔后，指尖捏着一截被汗水浸软的竹签，无意识地在木栏上划出浅痕。他身后，汉阳与四名千总垂手而立，衣甲未卸，汗渍在胸甲上洇开深色地图。角楼下，石桥两端新筑的营垒已堆起三尺高的土墙，上插削尖木桩，却只由三百余名祖大乐麾下关宁兵驻守。那些人蹲在泥里嚼干粮，眼神飘忽，时不时朝城内方向张望，仿佛怕有人忽然夺了他们怀中那沉甸甸的半两银子。
“总镇，塘骑报，汉军左翼马步兵已绕至北门十里外扎营，右翼七千步卒正分作三队，沿官道南移，似欲合围南门。”汉阳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城外那片死寂。
郑德兴没应声，只将竹签往木栏缝里一插，抽出腰间佩刀，用拇指缓缓抹过刃口。刀锋冰凉，一丝血锈味混着铁腥钻入鼻腔——那是昨夜他亲手斩断一名欲携饷潜逃的关宁把总之时留下的。那人临死前瞪着浑浊双眼，嘶吼着“祖军门早跑了”，话音未落，喉骨便已碎裂。
“祖宽道……”郑德兴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石，“他带兵去北门，接应祖大乐余部。若见火起，不必等令，直扑东门——那边码头尚有三十余艘漕船，舱底还藏着百石糙米。”
汉阳心头一紧：“总镇是要弃城？”
“弃？”郑德兴忽地低笑一声，笑声短促，像钝刀刮过青砖，“这江陵城，是祖家的退路，不是咱们的坟场。祖大乐烧了府库账册，卷走惠王私库金珠，连余应桂拨来的三万石军粮都运走了八成……可他忘了，码头底下那条暗渠，是万历年间修城墙时，我爹亲手督工凿的。三丈深，通长江支流，出口在龟山脚滩涂烂泥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名千总，“你们四个，今夜子时，各率二百精锐，带桐油、火捻、麻绳，沿暗渠潜出。汉阳，你带五百人，明日辰时，佯攻西门吊桥——要擂鼓，要呐喊，要射火箭，越乱越好。”
千总们呼吸一滞，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忍不住低声道：“总镇，若汉军真破城……”
“破不了。”郑德兴斩钉截铁，手指倏然指向城外汉军中军大帐方向，“你看那旗杆顶上悬的铜铃——风停它也晃，风起它反静。那是假铃，底下坠着铅块，专为遮掩营内挖壕之声。昨夜三更，我命人伏在护城河芦苇丛里听了半宿，掘土声自西南角始，向东北蔓延，每刻钟歇息三息，必是掏地道。汉军想塌西门瓮城？呵……瓮城地基之下，夯土夹着铁链，链首深埋三十丈，连着龟山岩脉——当年修城，匠人说‘此链不断，江陵不陷’。”
他话音未落，忽闻城外隆隆闷响，如远雷滚过大地。紧接着，西门女墙猛地一震！砖石簌簌剥落，箭孔边缘崩开蛛网裂纹。众人踉跄扶墙，只见一道浓烟自城外炸开，直冲云霄，硝烟裹着碎石劈头盖脸砸来。第二声炮响紧随而至，第三声、第四声……连珠爆裂，整座角楼簌簌抖动，梁上积尘如雪崩落。
“放炮了！”汉阳急呼。
郑德兴却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兵，一把抓起架在箭孔旁的铜锣，“嘡——！”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盖过炮声，直贯全城。
“传令！”他声如裂帛，“各营按昨夜所定，轮换登城！柴火灶台全搬上马道，饭甑蒸满！今日发饷，明晨再发——谁守满六个时辰，加发半两！谁退后一步……”他抽刀劈向身旁一根朽木柱，刀锋嵌入三分，木屑纷飞，“头颅就钉在这角楼檐角！”
锣声未歇，城内各处鼓点骤起。西门马道上，荆襄营兵扛着饭甑奔来，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混着炖得酥烂的猪骨，香气冲散硝烟。关宁骑兵闻香而聚，起初犹疑，待见发饷官捧出黄澄澄银锭，当众砸开一枚验成色，哄抢声顿时压过炮响。有人扒开饭甑，舀一勺饭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笑得龇牙咧嘴：“够劲！比辽西腌菜还下饭！”
炮声渐稀，汉军竟停了。郑德兴眯眼望去，只见营中炊烟袅袅升起，竟似在埋锅造饭。他心头一凛，旋即冷笑：“好个蒋兴……打的是耗字诀。炮轰半日，只为逼我军疲于奔命，再以烟火迷眼，趁夜掘地道。”
话音刚落，南门守军快马飞驰而来，甲胄沾泥，声音嘶哑：“总镇！南门外江面……水师动了！”
郑德兴箭步冲至南角楼，举目眺望。果见长江江面，十余艘楼船破浪而行，船头黑漆描金，悬挂“呼”字帅旗。船舷两侧，数百桨手赤膊挥桨，动作整齐如一，水花溅起三尺高。最前一艘巨舰甲板上，数门红夷大炮炮口微抬，黑洞洞指向南门箭楼。
“呼四思……”郑德兴喃喃，“他竟把水师开到这儿来了？”
汉阳急道：“总镇，水师若抵近轰击，南门女墙难保！”
“不。”郑德兴摇头，目光如鹰隼锁住楼船桅杆，“你看那帆——主帆收了三分，侧帆绷得笔直，船行偏斜……他在测江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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