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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9章 兵临南京(第2页/共2页)

sp; 郭桂颔首,袖中取出一封未拆的密信,火漆完好:“今晨刚到的。黄文星五日前密令袁州守将,以剿匪为名,于赣江上下游增设七处巡检寨,每寨拨弓弩手二百,火铳手五十,另调抚州本地青壮五百,名为‘义勇’,实为谍营。信中附有寨址图,其中三处,正对岳州渡口。”

    风忽然静了。江面浮起一层薄雾,裹着水腥气扑上岸来。张纯沉默良久,忽而解下腰间佩刀,一刀劈断身旁柳枝,断口平滑如镜。“告诉刘峻,民夫营里,今夜起设‘黑帐’。”

    “黑帐?”郭桂皱眉。

    “凡新入营者,须入黑帐三日。”张纯声音冷硬如铁,“帐内无灯,只闻水滴声;不发一言,但听隔壁审讯声;不给饭食,只饮清水。三日后,验其耳力、指力、呼吸节律——耳力锐者,或习过斥候;指节粗厚者,或惯使暗器;呼吸紊乱者,心虚无疑。凡过不了三关者,即送至沙洲囚营,待东征毕再审。”

    郭桂凝视他片刻,终是点头:“好。我即刻修书呈督师,另拨银三万两,专充黑帐之用。”

    张纯未谢,只朝江面拱手。雾中,一艘小船正逆流驶来,船头立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袍角翻飞,腰悬竹简,正是八月初一自成都官学毕业、今晨抵岳的首批学子之一。他身后跟着十二名同样青衫的士子,每人肩扛一只樟木箱,箱上贴着朱砂写的“吏治章程”四字。

    张纯迎上前,年轻人抱拳,声音清朗:“学生陈敬亭,奉督师令,率同窗十二人,赴岳州民夫营,任司吏教习。”

    张纯打量他不过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却目光如炬。他侧身让路,引众人入棚。棚内已设起长案,上面摊着三册:一为《民夫役法》,二为《均田条例》,三为《抚恤规制》。陈敬亭翻开《抚恤规制》,指尖停在“阵殁民夫,家属迁回原籍,依丁口授田五十亩”一行,抬眼问道:“张使君,若阵殁者原籍已成焦土,或户绝无嗣,田授何人?”

    张纯答:“授其邻族,立约三代,耕种所得,半归抚恤金,半充军粮。”

    陈敬亭又翻一页:“若民夫逃役,捕获后,罚金几何?”

    “不罚金。”张纯道,“逃役者,削籍除名,家属三年不得入民夫营,亦不得领抚恤。然若其子年满十六,愿补父役,则免罪。”

    陈敬亭合上册子,深深一揖:“学生明白了。原来民夫非役,乃是买命——买汉军之命,亦买自家性命。”

    张纯未答,只示意岑宽取来三枚铜牌。牌面铸着“岳州民夫营”五字,背面刻着“生为汉民,死为汉魂”八字,边缘锉出细齿,防伪。陈敬亭接过,掂了掂分量,忽然道:“学生斗胆,请使君允准一事。”

    “讲。”

    “请许学生等,今夜宿于黑帐之外,听审三日。”

    张纯怔住。黑帐之外,乃审讯刑房所在,夜夜拷打声、哀嚎声、铁链拖地声不绝于耳,常人听一夜便噩梦连连。他盯着陈敬亭清澈的眼,忽而笑了:“好。今夜起,你等便睡刑房檐下。听够三日,若不疯,明日便授你等司吏印。”

    陈敬亭躬身,身后十二士子齐齐伏地。张纯转身欲走,忽听陈敬亭在身后轻声道:“使君,学生家乡在江西瑞昌,父为县学训导,去年旱死。学生本该守孝三年,可接到督师手令,连夜收拾行囊,母亲塞给我一包炒米,说:‘去吧,替你爹看看,这天下,到底还能不能活人。’”

    张纯脚步一顿,喉头哽了一下,终究未回头,只摆手道:“炒米带够了么?”

    “够了。”陈敬亭答,“够吃三年。”

    暮色渐浓,江风卷起腥气,草棚顶上的铜铃叮当不止。张纯沿着官道缓步而行,身后跟着岑宽与俞大正。远处,吴阿衡的骑兵队已列阵江岸,甲胄映着残阳,如一片流动的寒铁。再远些,岳州府城方向,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新麦蒸腾的香气,竟有几分人间烟火气。

    俞大正忽道:“纯哥,你说……东征那一仗,真能打下来?”

    张纯停下,望着江面粼粼波光,良久,才道:“不是打下来,是熬下来。江南富庶,可富庶之地,最怕的不是刀兵,是饥馑。刘峻算过,若七月发兵,八月克武昌,九月取九江,十月围南京——这中间每一日,都要靠岳州这十万民夫扛着。扛不住,便是溃;扛住了,就是生。”

    岑宽接口:“可朝廷不会坐视。听说杨嗣昌已调卢象升自小别山抽身,正星夜兼程往安徽去。祖大寿也把关宁铁骑拉到了山海关外,就等汉军一动,便从蓟门叩关。”

    “所以邓宪才要拖。”张纯冷笑,“拖到夏收,拖到秋粮入库,拖到江南士绅的粮仓堆满,再一把火全烧了——烧得他们自己都没饭吃,只能跪着求汉军开仓。”

    俞大正愕然:“烧粮?”

    “不烧粮。”张纯摇头,“烧账本。江南七省,豪绅隐匿田产逾千万顷,租赋尽入私囊。邓宪要的,不是夺城,是夺籍。夺了籍,再按户授田,按丁征税。谁家藏了千顷地,汉军便分给千户流民;谁家囤了万石粮,汉军便发给万户饥民。这世道,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钢的,是纸的。”

    他顿了顿,望向西天最后一抹红霞:“邓宪在西安沙盘上推演过十七遍。他说,只要岳州这十万民夫,能撑过七月、熬过八月、咬牙挺过九月——九月十五,秋分日,便是汉军踏进南京城的日子。”

    话音落处,江上忽起一阵狂风,吹得铜铃大作,震耳欲聋。张纯仰头,只见一只孤雁掠过赤云,翅尖染着血色夕照,长唳一声,直向东南而去。

    岳州城头,一面玄底赤纹的大旗猎猎展开,旗上墨书两个擘窠大字——东征。

    风愈烈,旗愈响,整座城池都在这呼啸中微微震颤,仿佛大地深处,有无数铁蹄正奔涌而来,踏碎旧朝残梦,踏出新天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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