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府城外,长江南岸的官道两侧,新搭起的草棚连绵数里,如一条灰白长龙盘踞在初夏的湿热风里。流民队伍自北岸渡江而来,一拨接一拨,踩着泥泞与尘土,背着破包袱、牵着瘦骨嶙峋的孩子,在汉军士卒的引导下缓缓前行。草棚之间插着朱漆木牌,上书“民夫营”三字,每处棚口悬着铜铃,风吹即响,叮咚不绝,仿佛不是招兵买马的军令,倒像是乡间祠堂开仓放粮时那般肃穆又带着几分活气。
张纯站在第三座草棚前,手中捏着一本册子,指尖沾了墨,却没顾得擦。他刚核完昨日新入营的三百二十七名青壮名籍——其中六十三人是原辽东军户,四十一人出自大同边堡,余者多为河南、山东逃荒来的庄户子弟。这些人报籍时声音嘶哑,眼神却亮得惊人,不是饿出来的光,而是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燃起的狠劲儿。张纯翻过一页,见岑宽蹲在棚角正给几个孩子分粗面饼,俞大正则靠在门柱上歇嗓,脖子上缠着块浸了凉水的蓝布,喉结上下滚动,却再不敢开口吆喝。
“纯哥。”岑宽递来一碗盐茶,“刚从岳州运来的,熬了三遍,加了花椒和姜末,压得住暑气。”
张纯接过碗,吹了吹热气,一口饮尽,喉头滚烫,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昨夜清点完,加上今日这拨,岳州境内已收民夫一万八千六百一十二人。其中能挑重担的壮丁,剔除老弱病残,实有九千七百四十一人。”
岑宽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包着的纸片:“这是各营报上来的名单,吴阿衡那边刚送来的。他带的三营步卒今早已启程往洞庭湖西岸扎营,明日开始操练舟楫;罗春那边说衡州募的新卒已集齐五万三千,甲胄虽旧,但火铳配发齐全,只缺两月操演;唐炳忠更利索,衡阳、永州两地青壮应募踊跃,七日之内凑足七万,如今正在岳麓山下设场试射,每日耗铅弹三千斤,火药味都飘到长沙城里去了。”
张纯听完,没说话,只是将碗底最后一口茶渣含在嘴里,慢慢嚼碎。他知道,这数字背后不是纸上的墨迹,是十万双磨破的草鞋,是三百车碾碎的麦麸混着豆粉蒸成的干饼,是岳州知府衙门连夜拆了三间库房改作铁匠铺,昼夜锻打钉头锤与撬杠。而最要命的,是钱——十万民夫每月粮需三万石,安家费按人头算,已支银八万两;七万新卒的饷银,首月便须兑付十六万两;更别提各营火器维修、战船修缮、驿路加铺……单是岳州一处,账房先生已连熬七夜,眼窝深陷如刀刻。
“钱庄那边,飞票送到了?”他问。
“到了。”岑宽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每张皆用靛蓝印泥盖着“成都总治·岳州府治”双重钤记,背面密密麻麻写着掌柜、伙计画押,还有按察司巡官亲笔批注:“验讫无误,即日兑付。”他抽出一张,“这是首批二十万两,分作十张,每张两万,限三十日内兑付。另附密押折样册三本,供各营核验。”
张纯接过,指尖摩挲着纸面粗粝的纹路。这飞票不是银子,却比银子还重——它压着十万颗心,也系着七万条命。若有一张被劫、被伪、被迟兑一日,岳州营内怕就要生乱。他抬眼望向远处江面,几艘楼船正逆流而上,船头立着穿玄色直裰的吏员,袖口绣着银线云纹,那是即将赴任的七川学政司派来的监粮御史。他们不带刀,只携印、带册、佩铜符,腰间悬着一枚黄铜小铃,走一步,铃声轻颤,如蝉鸣,却比鼓点更慑人心魄。
“孙邦升到了么?”张纯忽问。
“刚进城。”岑宽答,“随行二十辆牛车,装的全是建昌府历年田册、鱼鳞图、户籍黄册副本,还有越巂卫所存档的屯田契据。他没进府衙,先去码头看了流民,又绕到草棚挨个问话,连灶膛里烧的是稻草还是芦苇都摸了底。”
张纯颔首,眉间微松。孙邦升此人,四十有三,面皮黝黑如铁,说话慢,动手快,当年在建昌办团练镇压苗乱,亲手斩过十七颗首级,血溅在《大明律》抄本上,至今未洗。这样的人,放在江南怕是要惹是非,可放在七川——尤其放在岳州这个东征前哨,却是最稳的一块界碑。邓宪调他来,不是为文治,是为镇压。江南士绅若敢在民夫营里散播谣言、私购壮丁、勾结逃兵,孙邦升的刀,第一斩的就是那些绸缎铺子里挂着的祖宗牌位。
正说着,草棚外忽然骚动起来。几名青壮民夫被人搀扶着踉跄奔来,脸色惨白,嘴唇乌紫,肩头渗出血水。张纯疾步上前,掀开其中一人衣襟——左肋一道斜长刀伤,深可见骨,创口边缘泛着青灰,分明是淬了砒霜的刃所留。
“哪来的?”他沉声问。
搀扶者喘着气:“是……是从北岸来的!说是跟流民一起过江,可刚登岸就倒了,旁边人说……说他们是替人探路的细作,故意混进来,想烧粮仓!”
张纯目光骤冷,一把拽住那人手腕,翻过手掌——掌心有墨痕未净,是临摹过文书的模样;指甲缝里嵌着细碎陶片,像刚扒过窑口的灰土。他转身朝棚内吼:“传巡检司!封查所有渡口登记簿!凡三日内自武昌、黄州、德安三府登岸者,一律拘至辕门听审!再令仵作速验尸,查毒源!”
话音未落,俞大正已抢步而出,喉咙嘶哑却字字清晰:“各棚主事,立刻清点民夫,凡有同乡、同宗、同营者,即刻分隔看管!取火油三桶,桐油五瓮,沿江十里设哨!另遣快马,持我手令赴长沙,请吴阿衡抽调两哨骑兵,即刻封锁洞庭湖东岸所有渡口!”
命令如箭离弦,草棚内外顿时人影奔突。张纯却站着未动,只低头看着地上那滩血——血色偏暗,凝滞缓慢,不像寻常人血。他蹲下身,用指甲刮起一点血痂,凑近鼻端。腥气中裹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混在江风里几不可辨。他眼皮猛地一跳,抬头望向岑宽:“去请郭桂。”
半个时辰后,郭桂踏着泥泞赶至。他未入棚,只立于江畔柳树下,望着那几具尸体,面色沉如古井。张纯将血痂递上,郭桂拈起细嗅,瞳孔骤缩:“是‘断肠散’。此药产自江西抚州,专用于溃军断后,服之半炷香内腹绞如刀,三刻毙命,死状似霍乱,仵作难辨。”
“抚州?”张纯低声道,“黄文星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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