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哔——”
五月末梢,当西安的东征军令传达至各处,原本就十分热闹的各镇军营愈发热闹了起来。
夏收尚未结束,便能见到那些策马来到各乡村告示牌前,张贴招募民夫告示的汉军骑手。
他们...
江风裹着洞庭湖的湿气扑在脸上,李文通抹了把额上混着泥灰的汗,抬眼望向营地深处。那几排新搭起的草棚虽简陋,却齐整得如同军营里的营房,棚顶压着青石板,檐下悬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一圈暖意。他身后,六百多族人正按着军吏指点,在泥地上铺开破席、叠起碎瓦,支起临时灶台。有人从发放的麻袋里倒出糙米,米粒粗粝泛黄,却分明带着新收的稻香;有人用发来的铁锅舀江水淘洗,水波荡漾间映出一张张瘦削却不再麻木的脸。
“爹,这米……真能吃?”李文通的小儿子蹲在锅边,手指捻起一粒米,凑到鼻尖嗅了嗅,又怯怯地问。
李文通没答话,只伸手接过儿子手里的米粒,放在掌心细细摩挲。这米粒比去年在延津啃过的观音土硬实,比逃难路上嚼过的树皮筋道,更比官仓里掺了沙土的陈粮干净——它沉甸甸的,带着泥土与阳光晒透的微腥气,是活物才有的气息。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将米粒放回麻袋,转身对围拢过来的族人朗声道:“都听见军吏的话了?每七十人一石粮,还有煤、有锅、有盐!明早辰时,队伍就往南走,沿途七里一营,饭管饱,路不难走!”他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几个饿得眼窝深陷的老妇人互相搀扶着站直了腰,一个断了半截手指的汉子默默解下缠在臂上的破布,露出底下结痂的旧伤——那伤疤的颜色,竟比去年在延津被衙役鞭子抽出来的淡了些。
夜渐深,营地里燃起数十堆篝火。火光跳跃着,映照出一张张沉默而专注的脸。李文德蹲在自家灶台前,用发来的铁勺搅动锅中翻滚的米粥,白气氤氲升腾,糊住了他干裂的嘴唇。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穿赤色战袄的李氏将士踏着火光奔来,为首者胸前缀着铜牌,腰悬横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营地。“奉邓使君令!”那人声音洪亮,震得篝火噼啪作响,“今夜流民加食一餐,每灶添米三升,另发腌菜一碟、粗盐二两!”话音未落,十余名士卒已扛着麻袋、提着陶罐涌入各处灶台。李文德怔住,勺子停在半空,粥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气泡,仿佛无声的惊雷在他耳畔炸开。他看见邻灶一位老妪颤巍巍捧起那碟黑乎乎的腌菜,枯枝般的手指抠下一小块,送入口中,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纵横的沟壑无声滑落,滴进沸腾的粥里,瞬间便没了踪影。
“邓使君……”李文通喃喃重复着这名字,目光投向营地最北端那座尚未熄灭灯火的草棚。棚内烛火摇曳,映出两道伏案疾书的身影轮廓。他记得白日里秦亨蓉曾低声提过,这位邓使君姓邓,单名一个“玘”字,原是汉军行营参赞,如今统摄湖南民政,连岳州府的知府见了他都要执下属礼。李文通不懂什么参赞不参赞,他只记得自己跪在延津县衙前求赈粮时,那位县令大人甩袖冷笑:“朝廷的银子,是用来养兵打贼的,不是喂你们这些懒骨头!”可眼前这邓使君,竟为六百个逃荒的泥腿子加食添菜,连腌菜都备得如此周全——那菜叶厚实,咸香扑鼻,绝非仓廪里霉变的陈货。
翌日辰时,营地号角呜呜吹响。李文通率族人列队,每人领到一根削得光滑的竹杖,杖头系着红布条,末端刻着“长水李氏”四字。队伍蜿蜒南行,果然不出军吏所言,十里便见一座营盘:木栅高筑,箭楼森然,营门处设粥棚,棚下大锅蒸腾,军吏手持竹尺丈量粥稠,凡稠过尺者方准盛入碗中。行至第三处营地时,李文通忽见道旁立着块新凿的青石碑,碑面墨书淋漓:“崇祯十三年四月,长水李氏六百廿三人,自此南行。”碑侧还刻着一行小字:“督工:岳州府户曹主事王守仁。”李文通心头一热,伸手抚过那冰凉石面,指尖蹭下些许墨迹——这名字,竟与当年在延津私塾教过他两年的先生同名。他不知这是否巧合,只觉一股热流冲上眼眶,忙低头咳嗽掩饰,再抬头时,却见前方山坳转角处,一面赭红旗正迎风招展,旗上斗大的“汉”字在晨光里灼灼生辉。
队伍行至第七日,已入衡州府境。这日午后骤雨突至,豆大的雨点砸得人睁不开眼。李文通正指挥族人躲进路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忽见数十骑快马自南疾驰而来,为首者玄甲黑马,甲胄上雨水淋漓,却掩不住那股凌厉如刀锋的肃杀之气。马队在庙前勒缰,溅起丈余泥浪。玄甲将军翻身下马,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他抬手抹去,目光如电扫过庙内瑟缩的流民,最终落在李文通身上。“可是长水李氏?”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
李文通心头一凛,急忙率众跪拜。玄甲将军并未叫起,只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展开后竟是幅绢本舆图,墨线勾勒出广西地形,山川城池纤毫毕现。他手指点向桂林府西北一处山谷,声音沉如闷雷:“此处名曰‘栖凤谷’,原属靖州苗寨,去岁已归汉籍。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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