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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3章 饥不择食(第2页/共2页)

,人勤则土肥,人惰则土竭。然天若久旱,纵有禹稷之智,亦难使枯河复流。唯变其用,方得生机。”

    车行至安定门下,守门军卒见督师车驾,齐声唱喏。刘峻却令停车,步行登楼。城楼之上,谢四新正凭栏远眺,见刘峻上来,忙整衣冠欲拜。刘峻摆手道:“免礼。谢先生且看——”他指向城外阡陌,“三乡今岁亩产虽仅一石一斗五升,然新收粟米已入库九成,晾场无鼠耗,仓廪无霉变。此非天赐,乃人谋也。”

    谢四新顺着所指望去,只见田畴间人影穿梭,或扬场、或簸谷、或捆扎秸秆;远处渠畔,十几名青壮正合力将一架龙骨水车卸下木架,拖向坡地——那分明是要按方才所议,在坡顶筑蓄水池了。他喉头微动,终是长叹一声:“督师以人力补天工,臣……臣愧不能及。”

    刘峻未答,只从怀中取出那枚枸杞,置于掌心:“谢先生可知此物何名?”

    谢四新凝神细辨,迟疑道:“似……似甘州所产枸杞?”

    “正是。”刘峻将枸杞轻轻放在箭垛石缝间,“肃州苦寒少雨,人烟稀落,然此物根深三丈,吸岩隙之水,结红实于烈日之下。其果可充饥,其根可疗疮,其枝条编筐不朽,其落叶沃土生肥。昔年张骞凿空,携苜蓿、葡萄西来;今日我辈治陕,岂能只守粟麦旧法?”

    谢四新怔然,目光久久停驻那抹暗红之上。风过城楼,卷起他袍角,也拂动枸杞表面细微绒毛,竟似有微光流转。

    当日申时,承运殿内烛火初燃。刘峻伏案批阅公文,朱砂笔尖在“肃州旱作药植司”条目下重重一点,墨迹如血。殿外忽传急促步声,王怀善疾步入内,手中紧攥一封火漆密函:“督师!广东急报!赵普朗遣快马押送首批银两北上,已于昨日抵汉中!随行尚有郑芝龙亲派商船二十艘,满载广南稻种、占城稻秧、暹罗蔗糖及硫磺硝石!”

    刘峻搁笔,取过密函撕开封口。信纸展开,末尾一行墨字赫然入目:“郑氏言:稻种易活,蔗糖可换陕北盐引;硫磺硝石,愿折价三成,换督师许其独营泉州至琉球海贸三年。”

    刘峻唇角微扬,提笔在信纸空白处批道:“准。稻种分发各县,择向阳沃土试种;蔗糖留十万斤充军饷,余者售于市,平抑粮价;硫磺硝石尽数收储军器监,着匠人速研火药新配比——此物若成,十年之内,可使弓弩退为旧器。”

    写毕,他掷笔于案,起身踱至殿角一幅巨大舆图前。图上,从四川至甘肃的驿路被朱砂线标得密密麻麻,而一条淡青细线正蜿蜒穿过秦岭、翻越六盘山,最终没入河西走廊深处——那是他亲手画下的“旱作药植北推路线”。指尖抚过肃州二字,他声音低沉如钟:“天旱三年,未必是劫。若能将枸杞根须扎进甘肃的戈壁,将沙棘刺扎进宁夏的盐碱,将锁阳块茎埋进凉州的冻土……这西北万里焦土,便不是坟场,而是药圃。”

    殿内烛火噼啪轻爆,映得他眉宇间沟壑深如刀刻。窗外,西安城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子。那些灯火下,有刚分到新稻种的农人正借着微光翻检种子,有妇人用蔗糖熬煮麦芽,甜香氤氲了整条街巷,更有匠人蹲在军器监院中,用小瓷钵研磨硫磺与硝石,石臼里迸出细微而执拗的火星。

    三更梆响时,刘峻仍立于舆图前。庞玉悄然入内,奉上新煮的薄荷绿豆汤。刘峻接过,目光却未离图上那条青线:“庞玉,传令转运司——即日起,所有北运粮队,凡经肃州、凉州者,必携枸杞、沙棘种籽各百斤,交予当地官府。沿途驿站,设‘药植试种坊’,每坊配老农二人、学徒四名,专司育苗、嫁接、采收。所需银两,从广东运来那七百七十万两中,单列三十万两为‘旱作基金’。”

    庞玉肃然领命。刘峻却忽又道:“再拟一道密令,发往临洮。”他转身取过一张素笺,墨走龙蛇:“着孙都事即刻启程,不必寻什么郡望堂号。只让他带足银钱,遍访陇右各县志、族谱、碑铭,尤其留意宋元以来,凡刘姓军户、屯田户、匠籍之家,其先祖有擅医、精农、通水利者,无论贫富,一律录其姓名、籍贯、所传技艺。三月之内,汇成《陇右刘氏农医谱》呈报。”

    素笺写罢,刘峻吹干墨迹,亲自封缄。火漆压印时,他望着那鲜红印记,仿佛看见无数双粗糙的手正从黄土深处拔出枸杞的虬根——那根须缠绕着千年的旱渴,也缠绕着新生的脉络。根须所至之处,焦土之下,必有活水暗涌。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案头未及批阅的公文。其中一份来自陕西按察司的奏报被吹至地面,纸页翻飞,露出一行小字:“查得榆林卫故千户刘守业墓碑,载其曾祖刘仲卿,洪武间任肃州屯田副使,‘植枸杞千株于城西沙丘,岁收红实万斤,军民赖以为食’……”

    刘峻弯腰拾起,指尖抚过那“枸杞千株”四字,久久未语。窗外,北斗七星正缓缓移过中天,清辉如练,无声洒满整座秦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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