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夏收大损,粮仓空虚。长沙府虽稍丰,然流民涌入日增,仓廪消耗甚巨。”卜羽琼接口,声音微颤,“今晨又有五千饥民自夷陵渡江而来,皆赤脚褴褛,手捧陶碗求食。”
二郎翻开案上地图,指尖重重戳在湖南与广西交界处:“熊文灿不敢动,那就逼他动。”他抬眼,目光如刃,“传令水师提督周遇吉:即刻率‘伏波’‘靖海’二舰,携火药三百担、鸟铳两千支,由广州出珠江口,经琼州海峡,直抵钦州龙门港。着其伪作海盗,劫掠沙定洲私盐船队——只劫船货,不伤人命,但须留‘赤鲨旗’为记。”
张如丰倒吸一口凉气:“督师!此乃……”
“此乃替朝廷教训叛臣。”二郎截断他的话,指尖划过地图上蜿蜒的钦江,“沙定洲劫官仓,熊文灿坐视,那钦州盐税,每年可养活三万兵马。他既不敢管,我便替他管。劫来的盐,一半充军饷,一半运往湖南,按‘贷粮’之例,换流民垦荒。告诉周遇吉——若见熊文灿水师巡江,便扬帆遁入七洲洋,等他追至外海,再折返钦州港,再劫一次。”
殿内寂静如坟。卜羽琼攥紧袖中算筹,指节发白。窗外蝉鸣骤然凄厉,旋即戛然而止。
“还有,”二郎搁下地图,抽出一份新呈的公文,“保宁府送来消息:广铁工场已试制成功‘活塞式气泵’,虽只雏形,然可将水力转化之压力提升三倍。马魁建议,以此改造西安水轮,或可解渭水枯竭之困。”
张如丰眼中迸出光:“若真可行……”
“不可行。”二郎断然道,“气泵需精密铸件,广铁技艺尚难稳定产出。然此物价值,不在解渭水之渴,而在解未来之渴。”他目光灼灼扫过二人,“即刻在保宁、成都设‘格致院’,专研气泵、轴承、镗床改良。凡参与研习者,月俸加三倍,子弟可免试入官学。另,从七万学子中遴选三百人,专攻‘热力学’——不许他们读四书五经,只许研读《墨经》《考工记》及西洋《力学原理》译本。告诉他们:谁先参透‘热能如何化为机械之力’,赏千金,授‘格致博士’衔。”
卜羽琼忍不住问:“督师,何谓热力学?”
“天地万物,皆在动。”二郎起身踱至窗边,望着远处工场隐约的轮廓,“水轮转,是水之动;火药爆,是气之动;人挥锄,是血肉之动。而热,是万物最根本之动。若能驭热为力……”他顿住,目光投向西方,“蒸汽机,不过是个开始。”
暮色渐浓,承运殿烛火摇曳。二郎忽道:“张如丰,你家乡何处?”
“回督师,山西平阳府。”张如丰垂首。
“平阳府汾河两岸,良田百万顷,为何饿殍遍野?”
张如丰喉头滚动,却不敢答。二郎也不等他答,只淡淡道:“孙传庭在平阳清丈军屯,清出一百零七万亩。朝廷弹劾他‘苛虐士绅’,可曾想过,那一百零七万亩田,本该养活七十万张嘴?”
殿外更鼓敲响三声。二郎拂袖:“散了吧。明日辰时,金台议事。议题有三:一,钱庄章程终审;二,水西、云南军情应对;三……”他目光扫过张如丰与卜羽琼,“格致院筹建细则。”
二人躬身退出,殿门合拢时,最后一缕夕光被隔绝在外。二郎独自立于灯下,取出一方素绢,蘸墨疾书:“致孙传庭——闻君清丈军屯,壮哉!然豪右盘踞如毒瘤,单靠清丈,剜不尽也。附方一枚:欲除毒瘤,先断其血。平阳府盐引、茶引、铁引,尽收归官营;商贾贩运,须持官府勘合。无勘合者,货没官,人杖八十。另,凡清出军屯田,租赋减至三成,五年内免徭役。田契盖‘格致院’印,非此印不得交易。切记: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勿疑,勿惧,勿停。”
墨迹未干,他唤来李沔:“即刻飞鸽传书孙传庭。再备快马,送此绢至平阳府。”
李沔领命而去。二郎踱至金台最高处,俯瞰整座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远处渭水南岸,工场城墙上的哨楼燃起松脂火把,光焰跳跃,映着巨大水轮沉默的轮廓——那轮子如今只转得勉强,却仍固执地咬住水流,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马魁昨日所言:“水轮降四尺,齿轮重设,能多拖三台钻孔机。”
想起张迎春腕上那点雪白。
想起湖南流民捧着的陶碗里,盛着半碗稀薄的粟米粥。
想起钦州海面上,周遇吉的船正劈开墨色浪涛。
热,是万物最根本之动。
而此刻长安城的热,正从龟裂的田垄里升腾,从工场滚烫的轴承中蒸腾,从饥民额角的汗珠里蒸腾,从二郎指尖未干的墨迹里蒸腾——它无声奔涌,汇成一股灼烫的暗流,正冲刷着大明四百年陈腐的堤岸。
金台风起,吹动他衣袍猎猎。李沔小跑着回来,在阶下喘息禀报:“督师,张迎春……已誊完《钱庄文册》第三章。朱砂批注,一丝不苟。”
二郎颔首,未回头。
灯火在他瞳仁深处跳动,如两簇不灭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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