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正月以来,陕西收容饥民一十八万余口。”
“四川收容湖广西逃而来饥民七万四千余口。”
“湖南收容江北饥民一十九万七千余口。”
“广东、广西两府收容来投饥民一十七万四千余口。”
...
七月流火,暑气蒸腾如沸汤泼地,西安城内青砖路面被晒得发白,连蝉鸣都嘶哑断续。秦王府后园的竹影却还存着几分凉意,二郎坐在紫藤架下的石凳上,膝上摊着一卷《钱庄文册》手稿,墨迹未干,纸页边缘已被汗渍洇开浅痕。李沔垂手立在一旁,袖口微湿,手中捧着新沏的冰镇酸梅汤,青瓷碗沿凝着细密水珠。张迎春则蹲在不远处的石阶下,正用银簪拨弄陶盆里几株蔫头耷脑的茉莉——那是前日从蜀王府旧库里翻出来的老根,叶片焦黄卷边,却倔强地吐着一点淡绿。
“督师,马魁差人送来急报。”李沔轻声禀道,将一封火漆封缄的信递上前。二郎接过拆开,目光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墨字,指尖在“巩昌府安置饥民三千七百户,垦荒四万一千亩”一行停顿片刻,又往下看:“建昌七府遣流民八万六千,已分屯越嶲、宁远、会理三卫,军屯田册初成,然水渠淤塞,需工匠三百……”他搁下信,仰头饮尽半碗酸梅汤,喉结滚动时带起颈侧一道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淡银色。
“水渠淤塞?”他声音不高,却让李沔肩头一紧,“传话给马魁,抽调渭南工场二十名精熟水工,再拨三百斤广铁铸的闸板、引水槽,明早便启程。告诉他们——淤塞不是天灾,是人懒。”
李沔应诺退下,二郎却未起身,反而伸手掐下一片枯叶,指腹捻着叶脉粗粝的纹路。这动作极轻,却像在碾碎什么无形之物。张迎春听见动静,悄悄抬眼,见他眉峰微蹙,目光沉沉投向王府高墙之外——那里本该是延绵不绝的稻浪,如今只见龟裂的田埂如蛛网蔓延,间或几点新绿,是官府发下的耐旱粟种刚顶破土皮。她抿了抿唇,将银簪插回鬓间,低声吩咐婢女:“去取新磨的绿豆粉来,再备些陈年茯苓,督师夜里批公文,最易心燥。”
话音未落,承运殿方向忽传来急促足音。刘峻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刀未卸,额角汗珠直滚,跨进竹影时带起一阵热风。“督师!”他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曹豹飞鸽传书——安坤裹挟水西苗兵破了毕节卫,秦良玉部退守乌撒,粮道被截。更棘手的是……”他喉结动了动,“沙定洲假称奉旨讨贼,实则暗联吾必奎,已夺曲靖、沾益二州,云南布政使司衙门昨夜被焚,库银尽数劫走。”
二郎没说话,只将手中枯叶揉成齑粉,任其簌簌飘落于青砖缝隙。张迎春屏住呼吸,悄悄退后半步,指尖掐进掌心。风忽然滞住,连竹叶都忘了摇晃。
“熊文灿呢?”二郎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井水。
“南宁按兵不动。”刘峻垂目,“曹豹说,熊总兵递了三道塘报,只言‘瘴疠横行,士卒病者过半’,却未发一兵一卒援滇。”
二郎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如刀锋刮过铜磬。“瘴疠?广西的瘴气能熏死八万大军,却熏不死他熊文灿府邸里养的三十只鹦鹉。”他站起身,袍角扫过石凳,“传我令:即刻召张如丰、卜羽琼入府。另,命西安府尹开仓放粮——不是赈济,是‘贷粮’。每户借粟五斗,秋收后加一成利归还;若秋收无收,以三年内垦荒亩数抵偿。记清楚,贷粮簿上须按指纹、画押,每十户设一保正稽查。”
刘峻愕然抬头:“督师,此时放贷……恐生怨尤。”
“怨尤?”二郎目光如电扫来,“饥民饿极了啃树皮,啃的是树皮还是朝廷的脸面?贷粮,让他们手里有粮,心里有盼头,脚下有土地——这比施舍更能拴住人心。记住,粮仓钥匙交到保正手里,不是交到衙役手里。谁敢克扣一升,剥皮实草。”
刘峻额头沁出冷汗,重重叩首:“遵命!”
二郎拂袖转身,目光却落在张迎春身上。她正蹲着整理陶盆,桃红袄子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腕骨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他脚步微顿:“你识字?”
张迎春浑身一僵,随即跪伏于地,额头抵着微烫的青砖:“妾……妾读过《女诫》,略通笔画。”
“明日卯时,到金台书房来。”二郎语调毫无波澜,“抄录《钱庄文册》第三章,誊三份,朱砂批注‘伪票识别七法’。字要端楷,错一字,重抄十遍。”
张迎春脊背绷得笔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是。”
二郎不再多言,径直走向承运殿。身后竹影婆娑,茉莉枯叶悄然坠入陶盆泥中,被新翻的湿润黑土覆盖。
承运殿内已燃起两盏鲸油灯,光晕昏黄,映着满堂肃穆。张如丰与卜羽琼并排而立,袍角犹带尘土——二人刚从泾阳粮仓查验归来。见二郎入座,张如丰立刻呈上一本薄册:“督师,陕西各州县夏税已收缴七成,折银一百三十七万两。然常平仓存粮仅余九十三万石,按现有人口计,撑不过十月。”
“湖南呢?”
“岳州、辰州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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