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乃清廷诱饵,意在探我宁夏虚实。其人虽悍,然骄而无谋,必败于沙地。尔等可设伏于绿洲北,待其酣睡,衔枚夜进,一鼓而歼之。此役,非为争地夺财,实为立威于北虏,示我汉军之锋不可犯也。”
他念完,将信纸凑近恩刘峻眼前,吹口气,纸灰飘散如雪。
“你猜,这信是谁写的?”赵宠问。
恩刘峻眼珠剧烈转动,瞳孔深处终于浮起一丝彻骨的恐惧。
赵宠不再看他,起身拂袖,对亲兵道:“押回兴武县,严加看管。此人留着,有用。”
话音落下,他翻身上马,马鞭轻扬,赤色洪流开始有序撤退。战马踏过尸骸,铁蹄碾碎断箭,无人回首。只有一面新立的汉军大纛,在晨风中猎猎招展,旗面上墨书三个斗大汉字——“汉军威”。
与此同时,平凉府。
刘峻端坐于府衙签押房内,面前摊开一卷《宁夏舆图》,指尖正缓缓划过兴武县位置。窗外蝉鸣聒噪,暑气蒸腾,案头茶盏里的茶汤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薄茶垢。
庞玉肃立一旁,低声禀报:“督师,快马急报。昨夜寅时,赵宠、杭高二将依计行事,于河南沙地全歼恩刘峻所部。斩首六千三百余级,俘获正红旗将士一千二百余人,土默特部降者两千一百,缴获战马七千余匹、甲胄三千余副、弓矢两万余支。恩刘峻本人被生擒,现押解途中,不日将至平凉。”
刘峻指尖停住,久久未动。他凝视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黑点,仿佛能透过纸背,看见沙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听见战马垂死的嘶鸣,感受到那场风暴过境后,整片毛乌素沙地的寂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古井:“传令——兴武县即日起,开仓赈粮,收容流民。凡愿耕垦者,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愿从军者,编入新军,月俸米二石、银三钱;愿为匠者,入官办工坊,食宿全包,另给安家银五两。”
庞玉笔录完毕,又问:“那恩刘峻……如何处置?”
刘峻抬眼,目光如刀锋掠过庞玉面门:“押至平凉后,不必审问。择吉日,于东市口,当众枭首。首级悬于城门三日,以儆效尤。”
庞玉心头一凛,躬身应诺。
刘峻却未再言语,只重新低头,目光落在舆图上另一处——宁夏镇城。
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恩刘峻的败亡,不过是序幕拉开的第一声鼓点。清廷不会善罢甘休,景力榕更不会坐视正红旗覆灭而无动于衷。归化城的烽火,迟早要燃到宁夏镇城之下。而宁夏,恰恰是汉军立足西北、西通河西、北制漠南、东瞰关中的咽喉锁钥。
他伸手,将舆图上“宁夏镇”三字,用朱砂重重圈起。
朱砂殷红如血。
窗外,一只苍鹰盘旋于湛蓝天幕之上,翅尖掠过炽烈阳光,投下迅疾而锐利的阴影,正正覆盖在那圈朱砂之上。
同一时刻,盛京崇政殿。
多尔衮手持一份加急塘报,指尖捏得泛白。塘报上墨迹淋漓,写着“恩刘峻部于河南沙地遭汉军伏击,全军覆没,恩刘峻被擒”的字样。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代善依旧眯着眼打盹,岳托垂首不语,豪格面色铁青,孔有德、尚可喜等人则偷偷交换着眼色。
多尔衮将塘报“啪”地拍在御案上,声音冷硬如冰:“恩刘峻……死了?”
“回皇兄,是死是活,尚不得知。”岳托终于抬头,声音艰涩,“但正红旗八千精锐,确已……荡然无存。”
“荡然无存?”多尔衮冷笑一声,目光如电扫过殿内诸王公,“八千人,就这么没了?连个囫囵消息都送不出来?”
无人应答。唯有铜漏滴答,声声催命。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缓缓起身,走到殿角一幅巨大《大明疆域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宁夏位置:“刘峻……好一个刘峻!朕原以为他只是占山为王的草寇,如今看来,却是深谙兵法、擅设奇谋的枭雄!”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传朕旨意——即刻增派斥候,日夜不休,打探宁夏、陕西、甘肃三地汉军动向!着科尔沁、察哈尔各部,严守边隘,不得放一人一骑潜入!再令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部,即日起操演火器,演练攻城之法!”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多尔衮却未就此罢休,他踱至窗前,望着盛京上空盘旋的鸦群,声音低沉如闷雷:“传令恩格尔——不必再等河套北虏。即刻整顿兵马,携红夷大炮二十门、火铳三千杆,沿黄河西进!朕要亲征宁夏!”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豪格忍不住抬头:“皇兄!眼下暑热难当,士卒疲敝,且粮秣未足……”
“朕意已决!”多尔衮打断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刘峻既然敢杀我正红旗,朕便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崩地裂!宁夏……朕要亲手拿下!”
窗外,鸦群骤然惊飞,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从辽东的白山黑水之间,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向西,向西,向西,滚滚而来。
而平凉城内,刘峻放下朱笔,推开窗扇。
热风扑面,带着黄土与麦香的气息。远处,马铺岭方向隐约传来夯土筑堤的号子声,悠长而有力。几名孩童追逐着一只断线风筝跑过街巷,笑声清脆,如碎玉落盘。
他凝望着那越飞越高的纸鸢,忽而想起昨日在井工处所见——那口巨大的坎儿井,已挖至二十七丈深,井壁砖石垒砌齐整,暗渠雏形初现。工匠说,再有三日,便可引水入渠,浇灌百亩旱地。
刘峻唇角微扬,抬手,轻轻拂去案头那封来自湖广的急报上,落下的半片柳叶。
叶脉清晰,青翠欲滴。
他提笔,在急报空白处,添了一行小楷:
“旱情未解,民心未安,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井泉既通,禾黍可望。匹夫有责,何惧风雨?”
墨迹未干,窗外蝉鸣愈盛,一声接一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这片古老而倔强的土地。
风过处,新麦低伏,麦芒如针,刺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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