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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5章 移重卸担(第2页/共2页)

过青石:“所以我不等朝廷赈粮,自己运;不等朝廷拨银,自己铸;不等朝廷派官,自己选;不等朝廷修路,自己夯;不等朝廷教种,自己试。我要让延安百姓明白一件事——天不下雨,人可以挖井;官不给活路,人自己铺路。”

    吴会甫垂首立着,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城西废墟里遇见的一个老农。那老汉蹲在龟裂的田埂上,用枯枝扒拉着干硬的土坷垃,嘴里喃喃:“牛没啦,犁坏了,种子霉啦……可地还在啊。地在,人就还在。人还在,总得想法子活。”

    那时他只觉心酸,此刻才真正听懂了那话里的筋骨。

    段菲转过身,神色已复平静:“吴知府,你回去告诉全县父老——正月初一,我在府衙门前设坛,不祭天,不告祖,只开仓放粮。每人三升麦,一升豆,半斤盐。另发号牌,凭牌领牛、领铧、领种子。春耕之前,我要看见延水两岸,犁沟如线,新土如浪。”

    吴会甫深深叩首:“遵命!”

    他退出八院时,雪已覆满阶前。他没走官道,径直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间塌了半边屋顶的土屋,门楣歪斜,门缝里透出微弱柴烟。吴会甫推门进去,屋里昏暗,一个老妇正佝偻着身子吹灶膛,火苗刚舔上锅底。她听见动静,回头见是吴会甫,慌忙要起身,吴会甫却抢先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进老妇手里。

    “张婆,这是督师特批的麦粉,掺了豆面,蒸饼不散。还有盐,一两二钱,够您和孙儿吃半月。”

    老妇手抖得厉害,油纸包几乎落地。她忽然扑通跪倒,额头撞在地上:“青天大老爷!您……您是活菩萨转世啊!”

    吴会甫一把扶住她,声音哽咽:“不,张婆,不是我。是督师。是他……把命拴在咱们这些人身上了。”

    他不敢久留,匆匆退出小屋。站在巷口仰头,雪片簌簌落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忽然解下腰间鱼袋——那是朝廷颁赐的七品官印盒,乌木镶铜,沉甸甸的。他掏出印盒,打开,里面朱砂印泥早已干涸龟裂,印面模糊不清。他盯着那方印,良久,慢慢从靴筒里拔出一把随身短匕,刀尖挑起一块干透的印泥,轻轻刮落。然后,他掏出火折子,噗地点燃——幽蓝火苗腾起,瞬间吞没那团暗红残泥,化作一缕青烟,飘散在腊月凛冽的空气里。

    他将空印盒揣回怀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再抬头时,目光已如延水解冻后的第一道清流,澄澈而锐利。

    同一时刻,肤施城北三里外,汉军营寨辕门下,罗春正亲手将一面黑底金纹的军旗展开。旗面中央绣着两个遒劲大字:**义勇**。

    旗杆尚未竖起,已有数十名汉军士卒赤膊列阵。他们臂膀虬结,胸膛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粒。罗春将旗杆交到最前排一名疤脸汉子手中,那人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旗杆,仰天长啸:“义之所向,虽死不避!”

    “义之所向,虽死不避!”百人齐吼,声震旷野,惊起飞鸟无数。

    罗春转身,走向营寨后方新建的练兵场。场边堆着数百具新制甲胄——并非铁甲,而是三层牛皮鞣制、内衬硬木板、外钉铜钉的“革甲”。甲胄旁,是三百张硬木强弓,弓弦绷紧如铁,箭镞淬火泛青。更远处,二十架尚未组装的床弩静静卧在雪地里,弩臂粗如儿臂,绞盘上缠着浸油牛筋绳。

    一名汉军校尉快步奔来,抱拳禀报:“将军!按督师令,已从榆林抽调三十名神射手,又自延安本地选出两百精壮少年,日日习射。今晨校场比试,百步穿杨者二十三人,八十步破甲者七十六人!”

    罗春点头,走到一架床弩旁,亲手扳动绞盘。吱呀声中,弩弦缓缓绷紧,直至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他取过一支长矛般的巨箭,搭上弩槽,箭镞寒光刺目。

    “督师说,守土不单靠忠义,更靠利器。”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这弩,射程六百步,能洞穿三寸厚榆木盾。若敌骑冲阵,五弩齐发,可破其前锋。但弩重难移,需辅以轻骑游掠——你传令下去,骑兵营即日起操练‘回旋射’,马速不可低于三十里,弯弓不可迟于三息。”

    校尉肃然领命而去。

    罗春却未离开。他蹲下身,用手指抠起一把延水河畔的黑土。土质粘韧,含沙适中,捏紧成团,松手不散。他将土团轻轻放在掌心,任雪花覆盖其上,渐渐融化,渗入指缝。

    这土,能养活人。

    他忽然想起段菲昨夜在府衙说过的话:“将来打天下,不是打谁的江山,是打荒年的粮仓,打旱季的水渠,打冻土下的春耕。谁让百姓吃饱,谁就是天命所归。”

    风雪愈紧。罗春站起身,拍去掌心湿泥,望向南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更南,则是岭南、湖广、云贵的茫茫群山。

    他不知朝廷的使者何时抵达,也不知曹变蛟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骁勇。他只知道,自己掌中这把土,比任何圣旨都重;眼前这支义勇军,比任何虎符都真。

    因为这支军队的粮秣,来自榆林互市的牛羊;这支军队的甲胄,出自肤施新窑的烈火;这支军队的箭矢,淬着延水河畔的寒霜;这支军队的魂,正随着凤凰山下初燃的锻铁炉火,在腊月最后的风雪里,一寸寸,烧得滚烫。

    雪,仍在下。

    延水河谷的冻土深处,已有细微的潮气悄然上升。春,正踩着风雪的脊背,无声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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