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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5章 游说湖南(第2页/共2页)

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威武堡位置,再猛地向东北一划,直指济南北关:“谢七新!”

    “卑职在!”

    “你即刻点二十名精干夜不收,轻骑简装,不带旌旗,不宿驿站,绕过东昌、德州,自禹城西北荒岭潜行,五日内必须抵济南北关外围!”贺逢圣语速极快,字字如钉,“我要你摸清三件事:第一,岳託营中周姓降卒的确切相貌、言行、常居何处;第二,掳民营中可有威武堡籍贯者,尤以周、杨、黄、张四姓为要;第三,岳託索要之棉衣三千件,是否已运抵,由何人押运,现屯于何处!”

    谢七新抱拳,声如金石:“遵令!”

    “且慢。”贺逢圣忽又唤住他,从案头取过一方素白瓷印盒,揭开盖子,里面并非印泥,而是一小团乌黑发亮的膏状物,泛着幽微油光,“此乃川中药师所制‘墨鳞膏’,涂于耳后、颈侧、手腕内侧,可避犬嗅,亦能隔绝寒气侵肤。你分一半予众人,务必每人涂匀。去吧。”

    谢七新叩首,转身疾步而出。帘栊垂落,堂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火偶爆轻响。

    贺逢圣却未落座。他缓步踱至书案前,取出一张素笺,研墨提笔,落笔却非公文格式,而是一封家书体例:

    【吾妻卿卿如晤:

    长清雪未落,天愈寒。忆去岁腊月,卿手织绒帽一顶,毛色褐中带栗,针脚细密,戴之竟不觉北风刺骨。今晨阅边报,见威武堡三字,忽念及彼处煤窑巷中,亦有妇人名杨柳者,亦善持针,为夫君缝补粗布袄,絮棉厚实,竟使寒夜可安卧。天下贫妇,心皆如是,何分贵贱?

    然妾勿忧。夫虽处危局,然胸中自有丘壑。建虏挟民为质,以为奇货,殊不知此正其败亡之始也。昔太祖高皇帝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彼辈视民如草芥,而吾辈视民如赤子——此非虚语,实为战策之枢机。

    卿可告稚子:父在长清,非为搏功名,实为护万家灶火不熄。待春雪化尽,当携新茶一篓,归矣。

    夫 逢圣 手书】

    写毕,他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叠好,封入牛皮纸信封,钤上私印。刚欲唤人传递,窗外忽闻一阵喧哗,夹杂着孩童清脆笑声与铜铃叮当声。他推窗望去,只见县衙后巷积雪未扫,几个衣衫虽旧却干净的孩子正滚着雪球,追逐一只毛色灰白的老猫。那猫尾巴高翘,灵巧闪避,孩子们笑作一团,呵出的白气在冷冽空气中袅袅升腾,竟如炊烟。

    贺逢圣凝望良久,忽觉胸中郁结之气悄然松解。

    他返身取过朱轸那封手书,重新展开,目光落在末尾几行:

    【……惟望陛下以社稷为念,以苍生为心,勿使两宋之祸复见于今日。方今之时,上下一心,共赴国难,乃为至要。】

    “上下一心……”他低声重复,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朱轸啊朱轸,你这‘一心’二字,倒是比朝廷里那些冠冕堂皇的奏对,更见肝胆。”

    他不再犹豫,取过朱笔,在手书右下空白处,以极工整的小楷批注八字:

    【事急从权,暂允通商,准开榆林、宁夏二市,岁输马三千匹,以解济南之困。——贺逢圣代拟】

    批注既毕,他唤来书吏,命其誊抄两份:一份加盖兵部左侍郎关防,即刻飞骑送往京城;一份则以密函形式,由谢七新离营前顺路携往西安,面呈鲁拜。

    做完这一切,贺逢圣才真正坐回椅中,捧起早已凉透的粗陶茶盏,啜饮一口浓酽苦茶。茶汤入口涩重,继而回甘,喉间似有暖流徐徐下沉。

    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墙上那幅《陕西舆图》。

    威武堡的朱砂红点,仿佛正微微发热。

    此时,三百里外的威武堡,周世田正蹲在自家土屋门前,用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一下一下打磨着一柄新领的铁锄。锄刃映着冬日惨淡天光,寒芒凛冽。杨柳坐在门槛上,膝上摊着一块未完工的粗布,正低头纳鞋底,针线穿梭,发出细微的“嗤啦”声。屋檐缺口漏下的光线,恰好落在她微微起伏的鬓角,那里,一缕灰白发丝在光中格外清晰。

    周世田停下动作,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媳妇,等咱院子盖起来,你别再纳鞋底了。”

    杨柳手一顿,抬眼看他,眼神平静:“不纳鞋底,干啥?”

    “你教咱老四读书。”周世田指着屋里正趴在土炕上,用炭条在碎瓦片上歪歪扭扭描画“周”字的老四,“你认得字,比咱都多。当年嫁过来,你包袱里还带着半本《千字文》呢。”

    杨柳愣住了,针尖悬在半空,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沁出。她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慢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麻线,线头缠上指节,勒出几道浅浅红痕。

    周世田也不催,只继续磨他的锄。青石与铁刃摩擦,发出单调而执拗的“沙沙”声,仿佛时光本身在缓慢流淌,碾过冻土,也碾过所有被岁月深埋的屈辱与不甘。

    远处,威武堡南门方向,隐约传来汉军巡哨的号角声,低沉悠长,穿透凛冽寒风,稳稳地,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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