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额啊——”
崇祯十一年腊月十二,当喊杀声在齐鲁大地作响,昔日繁华的济南城,如今已经彻底成了地狱。
城外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是被鲜血染红的护城河,城内是满眼废墟和被炮弹打死...
西安城西的官道上,石夯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嗡鸣。那不是数千民夫齐力拖拽的巨大青石夯盘,重逾千斤,底部凿有八道深槽,嵌着粗如儿臂的桐油浸透的麻绳。夯盘抬起时,绳索绷紧如弓弦,民夫们赤裸的脊背在秋阳下泛着油亮的汗光,喉间滚出低沉浑厚的号子:“——一!抬——!”“——二!起——!”“——三!落——!”石盘轰然砸下,尘土腾空而起,夯坑边缘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又被下一记重击碾平。夯声沉闷如雷,在城墙根下反复撞击回荡,仿佛整座秦都的筋骨正被这声音一寸寸重新锻打、接续。
张铁栓就在这支队伍里。他排在第三列第七个位置,左肩胛处早磨破一层皮,血痂混着灰土结成硬壳,每一次抬臂牵动肌肉,便撕开一道细微的灼痛。可这痛感却奇异地稳住了他的心神——它真实、可触、可数,比家中三个孩子饿得半夜抽搐的呜咽声更让他确信自己还活着,还扛得住。他偷偷觑了眼旁边那个叫李三郎的老汉。李三郎比他年长十岁,骨架却比他宽厚结实得多,两条胳膊上的腱子肉随着号子起伏,像两段刚从渭河滩上捞出的青石。李三郎每砸一次夯,脚底踩出的土坑都比旁人深半寸,泥点子溅到张铁栓裤脚上,湿漉漉地洇开一片深色。
“铁栓哥,喘匀气!”李三郎忽然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别盯脚尖,盯前头那棵歪脖槐树——树杈分三股,你数清几回,那夯就砸满八十趟了。”
张铁栓心头一热,用力点头,目光果然投向百步外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皮皲裂如龟甲,一根虬枝斜刺向天,果然分作三叉。他默默数着:一叉……二叉……三叉……再一叉……汗水流进眼角,刺得生疼,他眨也不眨,只死死盯着那树杈,仿佛那是他全家五口人的命脉所系。八十趟,八千斤木料搬运,换五斤粟米,换一顿稀粥,换孩子脸上多一丝血色。这账,他早已在心里算过千遍万遍,比县学里那些秀才背《九章算术》还要熟稔。
就在此时,一阵清越的铜铃声由远及近,穿过夯声的缝隙,钻进众人耳朵。张铁栓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队十余骑自西门驰来,马蹄踏在新夯过的路基上,发出沉实的笃笃声。当先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个年轻军官,玄色战袄外罩着半幅软甲,腰悬长刀,刀鞘上竟无一丝浮尘。他身后跟着的兵卒却并非全副武装,有几人背上斜挎着竹编的长匣,匣口微敞,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布面册子。
队伍在离工地三十步处勒住缰绳。那年轻军官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见半分迟滞。他并未走向监工的棚子,反而径直走到民夫队伍边缘,目光扫过一张张汗津津、沾满泥灰却写满疲惫与希冀的脸。张铁栓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攥紧了手中麻绳。
“诸位父老!”军官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亮,穿透了夯声与风声,“在下庞玉,奉督师钧令,巡行各处工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肩头、手背、额角渗出的汗珠与血丝,声音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缓,“督师有令:凡今日应募者,无论老少,无论搬运木石、修渠筑桥、缝补甲胄,只要尽心竭力,酉时散工,必发足额粟米五斤,另加盐二两!”
“盐?!”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随即,嗡嗡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盐!那不是比粟米更金贵的物事!寻常人家一年用盐不过二三斤,还得省着拌菜、腌菜、刷牙漱口。如今一干就是二两!够一家五口吃上小半年了!
庞玉似乎早料到这反应,嘴角微扬,并未解释,只抬手轻轻拍了拍腰间的竹匣:“此物,名曰‘工籍册’。今日本官亲至,为诸位登籍造册。登记者,姓名、籍贯、所司工种、所领凭证编号,皆录入其中。日后若遇病伤,或家中突遭变故,凭此册可赴就近衙门申告,杂造局或府库酌情支取粮米、药资,不致断炊!”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名兵卒已上前一步,打开竹匣,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支蘸饱墨汁的狼毫。庞玉亲自执笔,在册页最上方写下“西安西门官道工役”八字,随即侧身,示意身旁一个瘦小汉子上前。
那汉子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是旁边同伴扶了一把才勉强挪到庞玉面前。他嘴唇哆嗦着报上姓名、年纪、住址。庞玉提笔疾书,墨迹淋漓,笔锋稳健。写罢,他将册页翻过,指着下方一行小字:“此处,需按个指印。拇指,蘸朱砂。”
汉子伸出枯瘦的手,指尖在朱砂碟里轻轻一点,颤巍巍按在纸页空白处。一个鲜红的、微微变形的指印,便如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了“王四狗,咸宁县大王村,三十七岁,夯石”几个墨字旁。
张铁栓看得分明,那朱砂碟里,朱砂色泽浓烈,红得近乎发黑,绝非市井中掺了铅粉的劣货。他心头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庞玉腰间——那里悬着的,不是寻常军官的腰牌,而是一块乌沉沉、四四方方的铁牌,牌面上阴刻着两个古拙篆字:**督工**。
“下一个!”庞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
队伍开始缓慢向前挪动。张铁栓的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他想起昨日在杂造局领凭证时,那老翁说过的话:“往后日子,他们都能凭着那凭证去杂造局干活……粮食在杂造局领,等他过去自然没人告诉他怎么领。”那时他只觉是天降甘霖,如今才明白,那张薄纸,不过是第一道门槛;而这本册子上的一枚指印,才是真正扎进泥土里的根须。
终于轮到他。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尘土、汗水与新夯泥土特有的腥气。他报上姓名:“张铁栓,长安县永安坊,二十三岁。”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庞玉笔走龙蛇,墨迹未干,又问:“所司工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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