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穿着明军号衣,使的却是……却是辽东铁蒺藜!”
满堂将领齐齐变色。
辽东铁蒺藜——那是崇祯三年后才由登莱巡抚孙元化督造、专供毛文龙部水师防倭的制式军械,从未流入陕西!
王通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攥住周虎腕子:“带队的是谁?”
“一个独眼汉子!”周虎牙关打颤,“左颊有刀疤,右耳缺了一半,操着辽西口音……他……他临走前扔下这个!”
他颤抖着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铜牌,锈迹斑斑,却仍可辨出“永平镇标左营”六字,下方一行小楷:“崇祯八年,辽东溃卒,验讫。”
永平镇标左营——崇祯二年己巳之变时,随孙承宗守永平府,城破后全营殉国。可眼前这枚铜牌,分明是近年新铸!
王通盯着铜牌,指节捏得发白。他忽然想起昨夜刘峻所报:沿途招降六七千溃兵,其中不少身着残破辽东棉甲,言称是“随卢象升自宣大调来”,却无人能说出具体番号与将官姓名。
原来不是溃兵。
是饵。
是孙传庭早埋在汉中腹地的钉子,是借着朝廷调兵之名混入流民的死士,是故意散播“辽东溃卒”谣言、诱使汉军放松警惕的伏笔!
“传令!”王通声音如冰裂寒潭,“即刻封锁褒城四门!所有漕船、渡口、骡马栈,凡经手粮秣者,无论军民,一律拘押盘查!另——”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舆图上龙洞沟尽头:“命李三郎、王唄率全部精骑,弃马登山,沿褒河西岸绝壁攀援,直插鹰嘴峡!不许点火把,不许喝一口水,不许留下一具尸体!天黑前,我要看到鹰嘴峡断流!”
“是!”李三郎与王唄轰然应诺,转身疾步而出。
“庞玉!”王通厉喝,“你率亲军营、松潘营,即刻接管石门营盘!拆拒马,填堑壕,将营中所有火油、硫磺、硝石尽数运回褒城!再令各营匠作,连夜赶制水密木箱三百具,内装生石灰、桐油、干草——明日卯时,我要它们全部漂在褒河上!”
“末将领命!”庞玉抱拳,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
“许大化!”王通目光如电射向最后一人,“你即刻带五百马步兵,沿褒河逆流而上,每十里设一烽燧台,台顶悬三盏红灯笼!若见灯笼熄灭,或闻三声铜锣,便是鹰嘴峡已失,你须立刻焚毁所有渡口浮桥,掘开河堤,引水倒灌石门营!”
许大化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末将……宁死不辱!”
王通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堂后厢房。赵宠紧随其后,却见他并未入房,而是径直穿过穿堂,推开后院柴房虚掩的门。
柴房角落堆着昨日从县衙废墟里扒出的残破公文案卷。王通蹲下身,拂开灰烬,拾起半本焦黄的《褒城县志》,翻至“水利”篇。纸页脆裂,墨字漫漶,唯有一行小注尚清晰可辨:“龙洞沟旧渠,深十八丈,阔三尺,底铺青石,中段有‘铁锁关’,以玄铁巨闩横贯两岸,遇汛则启,旱则闭。”
玄铁巨闩……
王通指尖摩挲着那行小字,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让赵宠脊背发凉。
“督师?”他忍不住开口。
王通合上残卷,站起身,将书册轻轻放在柴堆最上层,仿佛供奉一件圣物。他望向窗外,风势更急,天色却愈发诡异——那抹铁锈红已染透半边天幕,云层翻涌如沸,竟隐隐透出底下灼灼金光。
“赵宠。”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把火漆匣子拿来。”
“是。”
“再告诉厨房,饭不必热了。”
“……是。”
赵宠退出柴房,反手掩上门。门缝合拢的刹那,他分明看见王通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绢,就着窗棂漏下的微光,蘸着自己指腹渗出的一滴血,在绢上缓缓写下三个字:
“铁锁关。”
血字未干,窗外忽有惊雷炸响。
不是春雷。
是火药爆破的闷响,自西南方群山深处滚滚而来,沉沉压过褒河涛声,震得柴房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王通抬首,静静听着那雷声由远及近,一声,两声,三声……终于,第四声炸响撕裂长空,震得整座褒城县衙的窗纸嗡嗡震颤。
他唇角微扬,将染血素绢仔细叠好,塞入怀中贴肉之处。
——铁锁关开了。
褒河之水,正奔涌着,扑向三百里栈道。
而汉中,才真正开始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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