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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4章 温火治陕(第2页/共2页)

口石垭子沟,松林深处,三百松潘骑兵早已伏定。他们背靠树干,马匹卧于枯叶堆中,嚼子勒紧,鼻孔塞入软木。王唄翻身下马,蹲在一株老松根部,手指捻起一把湿润泥土,凑近鼻端轻嗅——土腥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磺气。他瞳孔骤然收缩,侧耳倾听。风自东来,掠过松针,带来极细微的“咔嚓”声,不是枯枝断裂,而是皮靴碾碎松果外壳的脆响。

    来了。

    他缓缓抽出腰间短弩,搭上一支尾羽漆黑的破甲箭,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那是用蜀中孔雀胆汁反复淬炼过的毒钢。他身后,三百张弩弓同时抬起,弓弦绷紧如满月,无人下令,却默契如一人。

    东方天际,墨色渐淡,启明星刺破云层,亮得刺眼。就在此时,东边山脊线上,火把长龙陡然加速,蜿蜒如赤蛇出洞,直扑褒斜道而来。火光映照下,可见前队士卒皆着明军制式鸳鸯战袄,头盔上插着三根雉鸡翎,正是张天礼亲军标营的标记!

    王唄深吸一口气,肺腑间灌满松脂与寒露的气息。他右臂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悬于半空——这是松潘营最古老的猎号:五指张开,是狼群围猎的开始。

    火把长龙距石垭子沟不足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王唄五指猛然收拢成拳!

    “嗖——嗖——嗖——”

    三百支毒箭破空而出,撕裂夜幕,如一片死亡乌云俯冲而下。最前排明军猝不及防,火把纷纷坠地,惨叫声被弩机嗡鸣尽数吞没。几支箭精准钉入领头军官的咽喉与心口,其中一支更贯穿其胯下枣红马的左眼,战马悲鸣人立,将马上将领狠狠掀翻在地。

    混乱瞬间爆发。明军后队不知前情,只闻惨叫与马嘶,火把乱晃,人影奔突。就在这时,王唄第二支箭已搭上弦,目标直指火把丛中那盏孤悬于丈高竹竿之上的朱砂红灯笼——那是张天礼亲军帅旗!

    “噗!”

    箭镞贯入灯笼,灯油迸溅,火焰“轰”地腾起三尺高,将竹竿顶端映得血红。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毒箭连珠射出,尽数钉入竹竿根部。朽木不堪重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缓缓倾斜……

    “哗啦!”

    竹竿折断,红灯笼带着熊熊烈焰砸入人群,火舌瞬间舔舐数名士卒衣甲。凄厉哭嚎撕破夜空,火光映照下,一张张惊惶面孔扭曲变形,再也寻不见半分精锐气象。

    王唄收弩,翻身上马,手中令旗向西一挥。三百骑如黑色潮水倒卷,无声退入松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火把残骸、哀鸣伤兵,以及那截兀自燃烧的断竹,像一根插在褒斜道咽喉上的染血匕首。

    而此时,距石垭子沟三十里外的褒斜道东口,张天礼正策马立于一块青石之上,手中千里镜稳稳对准西面山脊。镜片中,火光骤然腾起,继而熄灭,再腾起——三团猩红,如恶鬼眨眼。

    他缓缓放下镜子,对身旁李得威道:“王唄到了。”

    李得威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张天礼却不再看他,只将千里镜转向北方,望向阳平关方向。那里,依旧沉寂,唯有江风呜咽,吹动汉军营寨上猎猎作响的玄色大纛。

    “他没没追来。”张天礼忽然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是……没比我们更快的狗。”

    话音未落,东边山梁上,三支响箭尖啸着撕裂黎明前最浓的黑暗,箭尾拖着三缕青烟,在灰白天空下划出刺目的轨迹——那是汉军塘骑最紧急的示警:褒斜道西口,已陷敌手!

    张天礼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犹疑,唯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传令。”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全军掉头,改道陈仓古道。令孙传庭、曹文诏率所有骑兵,即刻驰援西口,不惜一切代价,夺回石垭子沟!”

    “是!”李得威嘶声应诺,转身飞奔而去。

    张天礼却未动,依旧立于青石之上,任晨风拂过染血的甲胄。他望着东方天际,启明星已隐,天幕正由铅灰转为鱼肚白,一线金光,正奋力刺破云层,洒向秦岭苍茫群峰。

    那光,正落在他手中一柄未出鞘的雁翎刀上,刀鞘古朴,缠着褪色的朱砂绳。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西安府学见过的一块碑,碑文斑驳,唯余八个大字清晰可辨:匹夫有责,社稷为重。

    他拇指缓缓摩挲过刀鞘末端一枚铜钉,钉头已被磨得锃亮,映着初升的微光,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火。

    就在此时,一骑塘兵浑身浴血,自东面绝尘而来,马未停稳,人已滚落于地,嘶吼如裂帛:“督师!阳平关东门……破了!赵宠亲率亲军营……已入关!”

    张天礼缓缓拔出雁翎刀。

    刀光乍起,如一道银电劈开黎明。

    “那就……”他低头看着刀尖滴落的一滴血,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开始吧。”

    刀锋所指,并非关隘,亦非敌军,而是脚下这片被战火犁过、正悄然泛出新绿的秦岭厚土。

    远处,汉军营寨方向,号角声终于响起——非为进攻,乃是集结。悠长、低沉、绵延不绝,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褒斜道两侧松针簌簌抖落晨露。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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