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嗖嗖——”十余支劲矢破空而出!
王通纹丝不动。箭矢距他面门三尺处,竟被两面疾驰而来的铁盾精准格挡!盾后,两名持盾亲兵踏步向前,铁盾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盾面赫然铸着两个凸起篆字:保宁。
“保宁营……”孙国柱喃喃,瞳孔骤然收缩。
王通趁此间隙,左手倏然探入怀中,掏出一枚黄铜小匣。匣盖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机括,构件精巧如钟表,末端缠绕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银线尽头,赫然连着一支早已埋入地底的引信!
“你埋的雷……”王通唇角微扬,“本镇昨日就刨出来了。”
孙国柱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扭头看向西北角箭楼——就在他视线扫过的刹那,那面残破帅旗“噗”地一声,旗杆底部竟喷出一缕青烟!紧接着,箭楼根基处传来沉闷轰响,整座箭楼剧烈摇晃,瓦砾簌簌坠落,残旗打着旋儿飞向半空!
“地雷……被调包了?!”祖大弼失声惊呼。
王通不再言语,只将手中黄铜匣高高举起,迎向烈日。阳光刺在青铜机括上,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寒光——那光点,正正映在孙国柱右眼瞳仁之中。
孙国柱脑中轰然炸响。他忽然想起昨夜巡营时,那个瘸腿副千总递来的热酒……那酒盏沿上,似乎也有这样一点反光……
“杀——!!!”
王通暴喝如惊雷炸裂!
保宁营两千精兵轰然发动!他们并非直扑中军帐,而是如两股黑色潮水,猛地向左右两侧包抄而去!目标直指营寨东西两翼尚未完全修复的寨墙豁口!
“不好!他们要断我归路!”孙国柱终于色变,反手抽出插在地上的雁翎刀,“拦住他们!快拦住!!”
可晚了。
东侧豁口,三架撞车轰然撞上临时垒砌的泥墙!泥块迸溅中,墙体崩裂出蛛网状裂痕;西侧豁口,数十名汉军弓手已攀上残墙,弯弓如满月,箭镞寒光闪闪,专射明军举铳之手!
“砰砰砰——”火铳声零落响起,却很快被更密集的弓弦震颤声淹没。
祖大弼率三百家丁刚绕至西侧林隙,尚未点火,便见林中伏兵如鬼魅般闪出——竟是百余名汉军鸟铳手!他们蹲踞树根,铳口从枯枝败叶间森然探出,铳托抵肩,瞄准的正是祖大弼咽喉!
“举铳!”为首的汉军把总一声断喝。
祖大弼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挥刀格挡——
“轰!”
第一排鸟铳齐射,铅丸如暴雨倾泻!祖大弼左肩甲胄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被巨力掀翻在地。他挣扎抬头,只见林中火光连闪,第二排、第三排铳声已如滚雷般接踵而至!三百家丁惨叫着倒下近半,余者抱头鼠窜,哪还顾得上点火?
“完了……全完了……”祖大弼躺在血泊里,望着天空,喃喃道。
中军帐区,王通已率亲兵踏过燃烧的鹿角残骸。他靴底踩碎一枚未燃尽的火药引信,火星嗤嗤作响,最终彻底熄灭。他径直走向那座半塌的中军大帐,帐门帘布焦黑卷曲。他伸手撩开帘布,帐内空空如也,唯有一张歪斜的案几,上面散落着几张沾血的军报——最上方一张,赫然是孙传庭亲笔朱批:“定军山固若金汤,贼纵有万兵,亦难越雷池一步。”
王通拿起那张军报,指尖轻轻抚过朱砂字迹,忽而冷笑一声,抬手将其撕成两半,随手掷于风中。纸片翻飞,如两只垂死白蝶,飘向硝烟弥漫的天空。
就在此时,北岸方向,阳平关烽燧台上,一道赤色狼烟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王通驻足,仰首凝望。良久,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尖斜指北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营寨:
“传令——保宁营,清点俘虏,收缴器械;张明德部,即刻接管定军山两寨,加固工事;另遣快马,星夜兼程,赶赴走马岭许小化军门帐前,只说八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四周浴血而立的汉军将士,一字一顿,声震四野:
“定军已克,故道洞开!”
话音落,汉江之上,忽有南风骤起,卷着咸河两岸未散的硝烟,浩浩荡荡,扑向北岸明军大营。风势猛烈,竟将阳平关烽燧台上那道赤色狼烟,生生吹折成两段!
狼烟断处,汉江北岸,走马岭炮台之上,许小化猛然抬头,望向南方。他手中刚提笔蘸墨的毛笔“啪嗒”一声,坠落在奏疏纸上,墨迹如血,蜿蜒成一条狰狞长河。
而在定军山山顶,孙国柱被两名亲兵死死架住,面甲早已脱落,露出一张灰败如纸的脸。他望着山下汉军如蚁群般迅速接管各处营垒,望着那面崭新的“漢”字大旗在硝烟中冉冉升起,望着自己亲手绘制的定军山防图被汉军士卒踩在脚下,反复践踏……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破锣刮过铁板,笑到最后,竟咳出一口浓稠黑血,喷在胸前甲胄上,绽开一朵绝望的花。
“匹夫……有责……”他喃喃,声音微不可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名残存明军心上。
山风呜咽,卷起焦土与灰烬,掠过残破寨墙,掠过死寂箭楼,掠过汉军新立的旗杆,最终,奔向北方——那里,孙传庭刚刚搁下毛笔,正欲提笔重写奏疏。窗外,一只受惊的乌鸦扑棱棱飞过,翅尖掠过他案头尚未干透的墨迹,留下一道歪斜黑痕,宛如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定军山巅,汉军号角苍凉响起,一声,两声,三声……连绵不绝,直上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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