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师!陈仓道王军门告急!”
八月初八申时二刻,在王承恩急派塘兵连续请援后,李绩便急忙找到了孙传庭。
孙传庭还在牙帐内研究如何击退刘峻,在听到李绩的禀报后,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小旗,深吸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官道上浮尘腾起三尺高,如一道灰黄烟障劈开正午灼热的空气。杜勋立于马车辕头,玄色蟒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一双鹰目眯成细线,死死钉在那支奔袭而来的骑队阵前——为首者银盔素甲,披着半旧不新的猩红披风,腰悬绣春刀鞘,马鞍侧悬一副乌漆硬弓,弓梢尚带未干的泥点,显是连夜疾驰、未曾停歇。
“孙传庭。”杜勋喉间滚出三个字,低哑如砂石相磨。
车帘一掀,杜之秩探出半个身子,额角汗珠密布,手指却下意识抠紧车窗木棱,指节泛白:“他……他怎敢追来?!”
杜勋没答话,只抬手朝后一压。八名太监立刻翻身下马,两两一组,迅速将马车围成半圆;随行百余名明军亦即刻列阵,长枪斜指,盾牌交叠,虽无杀气,却已摆出拒敌姿态。可这阵势,在孙传庭那支百余骑面前,竟显得单薄得近乎可笑——那些骑兵衣甲不整,有人缺了护腕,有人战马耳尖焦黑似被火燎过,可人人鞍鞯齐整,马腹微鼓,马尾甩动时筋肉绷紧如铁弦,分明是养精蓄锐、久经沙场的老卒。
转瞬之间,骑队已至三十步外。为首那人勒缰收势,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凌空踏了两记,嘶鸣震得道旁野草簌簌抖落灰尘。孙传庭端坐马上,目光先掠过杜勋冷峻的脸,再扫过杜之秩惨白的面皮,最后落在那一圈太监与兵丁身上,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监军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穿透热浪直抵耳膜,“下使杜勋,督师有命,特来迎迓。”
杜勋冷笑一声:“迎迓?本监奉旨巡察陕西军务,不劳孙督师亲迎。倒是你这百骑突至,不知意欲何为?莫非宁羌关内兵马不足,需督师亲自提刀巡边?”
孙传庭不接这话,只缓缓抬手,解下腰间一物,托于掌心。阳光刺眼,那东西却泛出幽青冷光——是一枚铜质腰牌,正面阴刻“汉中巡抚”四字,背面则是一道朱砂描就的裂痕,横贯“抚”字右肩,仿佛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此牌,乃万历四十二年颁下,至今二十七载。”他嗓音忽然低下去,像钝刀刮过石板,“当年发牌之时,督抚尚在延绥防套虏;如今套虏退了,瘟疫灭了,流民安了,粮价平了……可这牌上的裂痕,却比从前更深了。”
杜勋瞳孔微缩。
杜之秩却茫然:“这……这是何意?”
孙传庭终于侧过脸,目光如淬火铁钉,直钉入杜之秩眼中:“杜监军,你可知,去年腊月,宁羌县仓廪存粮几何?”
“这……本监……”
“七万三千石。”孙传庭打断他,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其中新麦四万二千石,陈粟三万一千石。皆系官府自秦岭南北十七处山坳垦荒所得,未动国库一粒米,未调户部一文钱。”
他顿了顿,马鞭轻点自己胸甲:“这甲胄,是去年冬,宁羌匠户用废铁重铸,锻打三百余次,方成此副。匠人姓赵,四十有三,膝下三子,长子在阳平关修烽燧摔断腿,次子随王承恩守宁羌北隘,三子今春刚领了农长腰牌,在沔水西岸教人种洋芋。”
杜之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孙传庭忽又调转马头,望向宁羌方向,声音陡然拔高:“杜公公!你方才在关上所见,城中百姓埋头耕作,田埂上孩童赤脚追蝶,老妪蹲在井台边择菜——你当真以为,那是贼军佯装太平?”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那是孙某与谢兆元、王象潞、李三郎,日日亲临田垄,夜夜核对账册,三年不曾休沐一日,从饿殍堆里扒拉出的活命根苗!洋芋耐旱,红薯抗涝,玉米秆能编筐,豆秸可沤肥——这些不是书上抄来的废话,是农长们拿命试出来的活法!”
风卷起他披风一角,露出内里磨损严重的靛青布衫下摆。杜勋盯着那抹褪色蓝,忽然想起方才在茶摊,那个红脸摊主说的一句话:“老爷要是不信,只管去打听,这关中的百姓,哪个担心贼军攻入关中?”
此刻孙传庭的声音更沉了:“杜公公,你若不信,明日便随我去宁羌城西三十里。那里有片新开的坡地,种的是刘峻从蜀中送来的第二批土豆种薯。地头立着块木碑,上面刻着‘广元刘峻督种,保宁谢兆元监收’。碑是粗木所制,字是农长亲手凿的,深三寸,雨水冲不掉,斧头砍不平。”
杜勋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不怕咱家禀报陛下,说你与贼通款?”
孙传庭仰天大笑,笑声苍凉而锐利,惊起道旁槐树上一群麻雀:“通款?通什么款?通粮种?通农具?通让妇孺不饿死的活命方子?!”他笑声骤止,眼神如冰锥刺来,“杜公公,你可知刘峻在广元衙门二堂泡澡时,庞玉递来急报,说朱三派兵打桂林,他第一句问的是什么?”
杜勋眉头锁紧:“什么?”
“他问:‘汉中今年夏粮收成如何?’”孙传庭一字一顿,“他问的不是战事,不是兵马,是汉中百姓碗里有没有米!”
杜之秩浑身一颤,手中蒲扇“啪嗒”掉在车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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