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督师,定军山上下一应营寨俱已克复。”
“此役,我军损失八百余人,其中死伤各半,另斩俘两千余人,缴获火炮四十七门、粮草两千石。”
正午时分,随着走马岭和阳平关的炮声告歇,王通派遣前来报捷...
庞玉话音未落,孙巡抚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肥厚脖颈上的肉褶一颤一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整句声响。他想说“宁羌确有烽火”“哨骑报过贼骑掠边”,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前日他刚派心腹快马去宁羌查勘,至今未返;而汉中府衙送来的塘报上只写“小股流寇夜袭屯堡,焚草料三垛,伤民二人”,连个“刘”字都未提,更无半句“旌旗蔽野”“铁骑如云”。他若此刻咬定贼势汹汹,庞玉只需调出塘报原件一对,便是欺君之罪。
他不敢赌。
“是……是……奴婢明日便随公公南下。”孙巡抚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砖缝里钻出的几茎枯草,“只求公公容奴婢归衙收拾些随身物什,再……再遣人知会孙督师一声。”
庞玉冷眼俯视,袍袖垂落如铁闸,纹丝不动。两名干儿子悄然上前半步,手指已按在腰间短匕鞘口。茶摊上那碗粗面的滋味还在舌尖泛着微涩,而眼前这胖子跪得越低,他心底那点疑云反而越重——若真有十万贼兵压境,一个监军太监怎敢只带三名亲随、两辆空车便赴任?若真粮尽援绝,百姓怎敢排着长队领米麦而不抢不闹?若真盗匪横行,市井老汉怎敢当着外乡人面笑称“刘峻不敢来犯”?
他忽然想起入城时瞥见的一幕:西门瓮城内,三名穿靛蓝号衣的差役正用竹帚扫地,帚尖扫过青砖缝隙,竟带起一星暗红锈迹。他当时未多想,此刻却如针扎般刺进脑海——那不是血,是铁锈。新铸的铁锅、新打的犁铧、新锻的锄头……都在城东铁匠铺日夜熔炼。西安府自去年秋后便禁铁器私贩,却未禁铁匠营开炉。孙传庭要防什么?防流民造反?还是防有人暗铸甲胄?
“不必知会孙传庭。”庞玉终于开口,声音如冻裂的冰面,“他既称贼势浩大,自当严守边隘,岂容外人擅入宁羌扰其军机?咱家此行,只看百姓,不问将帅。”
孙巡抚肩膀一垮,几乎瘫软下去,却被左侧干儿子伸手虚扶一把,才勉强撑住膝盖。“公公明鉴!那……那奴婢便只备些干粮清水,随行侍奉!”
“干粮不必。”庞玉转身迈步,袍角扫过孙巡抚额前汗珠,“咱家路上吃素斋。”
翌日卯时三刻,两辆马车驶出西安西门。车辕上插着两面玄色小旗,旗面无字,唯有一道朱砂勾勒的“敕”字,在初升朝阳下灼灼如血。车后跟着十二名挎刀太监,皆作商旅打扮,腰间缠着油布裹就的长棍——棍中暗藏精钢短刃,柄端嵌着黄铜虎头。庞玉独坐头车,闭目假寐,耳中却听着车轮碾过夯土官道的闷响,数着路边每三里一座的土台。那是陕西新设的“义仓亭”,台顶覆着青瓦,檐下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清越悠长。他睁眼望去,只见亭内木架上整齐码着百十只陶罐,罐口封着桐油纸,纸面墨书“崇祯十六年夏·西安府义仓存”。
第三座义仓亭旁,几个赤脚孩童正蹲在地上玩石子,见马车驶近,非但不躲,反倒仰起晒得黝黑的小脸,齐声喊:“老爷赏糖!”——话音未落,一名挎刀太监已从怀中摸出纸包,抖出十几粒琥珀色蜜饯,抛向空中。孩子们哄笑着扑抢,其中最小的那个攥着两颗糖跑回路边草棚,掀开破席一角,露出底下半筐水灵灵的洋芋。那洋芋表皮泛着淡紫,个头匀称,显然并非广元坡地上那种凹凸不平的老种。
庞玉瞳孔骤然一缩。
他见过这种洋芋。三年前辽东大饥,内廷尚膳监曾试种过一批“海外薯”,种子正是由朝鲜使臣进贡,经司礼监验过无毒才分发各处。那批薯种结出的块茎,便与眼前草棚里的毫无二致——圆润、饱满、紫皮白肉,煮熟后粉糯香甜,一斤顶得上三斤糙米。可辽东试种失败后,所有种子档案皆被焚毁,司礼监库房里只剩三匣标本,锁在樟木箱底,由他亲手贴的封条。
西安府怎会有此良种?谁给的?谁种的?为何能遍植于野,连孩童都知其可食?
马车颠簸中,庞玉悄然掀开车帘一角。远处田垄间,数十名农夫正弯腰挥锄,翻起深褐色的沃土。那土色极正,不似陕北黄沙,倒像关中平原久经耕作的膏腴之地。更奇的是,田埂上每隔五步便插着半截竹筒,筒内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新鲜柳叶——那是陕西新推的“虫害预警法”,柳叶若在辰时前发蔫,即预示蚜虫将至,须连夜喷洒石灰硫磺水。此法由保宁府农学所首倡,去年冬才报至户部,朝廷尚未批复推广。
可西安府的田埂上,柳叶正青翠欲滴。
巳时正,车队停驻在郿县驿。此处距西安六十里,按例该有驿丞迎候,可驿馆门前空荡荡,唯有两匹瘦马拴在歪斜的旗杆下。庞玉踏进院门,迎面撞见三名皂隶模样的汉子抬着具担架匆匆而出,担架上蒙着白布,布角渗出暗红血渍。为首皂隶见了庞玉一行,先是一愣,随即朝同伴使个眼色,三人竟抬着尸首绕过照壁,从侧门闪进了后院柴房。
庞玉脚步一顿,对身边干儿子低声道:“跟紧那三人。”
干儿子应声而去。庞玉则踱步至驿馆正堂,目光扫过墙上新贴的告示。那是陕西布政司颁下的《劝农十六条》,墨迹未干,其中第七条赫然写着:“凡垦荒百亩以上者,赐铁铧三具、洋芋良种种薯二十斤、免徭役三年。”第八条则注明:“良种种薯由汉中府农学所统一培育,经监军衙门验讫发放。”
他指尖缓缓抚过“汉中府农学所”五字,指腹下传来墨痕微凸的触感。这字迹他认得——分明是孙传庭的亲笔。可孙传庭何时成了农官?一个总督军务的文臣,怎会为种薯写下如此琐细章程?且告示末尾盖的不是布政司印,而是枚朱红小印,印文为“陕西监军察访司”,印泥鲜亮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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