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
“军门!”一名年逾五十的老百户猛然起身,须发皆张,“夜不收擅夜战,然红夷炮旁必有重甲兵护卫,且建虏弓手善夜射,此去恐十不存一!”
“本官知之。”谢四新解下腰间佩刀,啪地一声拍在案上,刀鞘震得烛火狂摇,“然若不焚其炮,明日此时,青山口便是血肉磨坊!诸位家中父母妻儿,皆在京畿腹地,建虏一旦入寇,玉石俱焚!今日焚炮,或死于箭下;明日守关,必死于炮口!孰轻孰重,尔等自忖!”
满座寂然。老百户沉默良久,忽然摘下头盔,以额触地:“愿随军门死战!”
其余军官纷纷解甲跪倒,甲叶相撞,铮然作响。
当夜子时,东岭坡一片死寂。月隐云后,山风卷着腐叶掠过嶙峋怪石。建虏炮营扎营于坡顶缓坡,六门红夷炮黑洞洞的炮口斜指苍穹,炮车旁堆着数十个油布包裹的火药桶,每桶重逾百斤。三百名白甲兵围成三圈,刀出鞘,弓上弦,火把将营地照得亮如白昼。外围,哈喇慎骑兵散作游哨,马蹄踏着碎石,发出细碎声响。
突然,坡下灌木丛中传出一声凄厉鸟鸣——是夜枭,却比寻常夜枭多叫了两声。白甲兵统领猛一抬头,只见坡下黑影晃动,数道黑影借着山石掩护,蛇行而上。他刚欲喝令放箭,一支淬毒短弩已无声没入其咽喉。紧接着,火把接二连三熄灭,惨叫声撕裂夜幕。火铳爆响如雷,铅弹刮着风声横扫人群;短弩破空声连成一线,白甲兵胸甲上绽开朵朵血花。夜不收如鬼魅般突入营地,有人扑向火药桶,以火折点燃引信;有人挥斧劈砍炮车轮轴;更有人将火油罐砸向红夷炮身,烈焰腾空而起!
“杀——!”谢四新亲自率五十名死士冲上坡顶,雁翎刀寒光迸溅,连斩三名白甲兵。他一脚踹翻一个火药桶,桶盖崩裂,黑火药泼洒一地,随即被火星引燃,轰然爆开!气浪掀翻数人,红夷炮身被震得歪斜,炮口高高扬起。混乱中,一桶火药滚落坡下,撞上岩石,再次炸开,火光映亮半边山崖。
建虏阵脚大乱。哈喇慎骑兵慌忙集结欲冲杀,却被火铳手以三段击压制,前队人仰马翻。待到镶黄旗援兵杀至坡顶,夜不收已尽数退入密林,只余满地焦尸、倾覆炮车与烧得只剩铁架的红夷炮。清点伤亡,白甲兵死四十七人,哈喇慎亡六十三骑,火药毁去大半,六门红夷炮尽数瘫痪。
翌日卯时,谢四新浑身浴血立于箭楼,望着坡下建虏重新集结的阵势,嘴角渗出血丝。亲兵递来清水,他摆手推开,只哑声道:“报马兰峪,建虏红夷炮已毁,然其主力未损,今晨必全力攻城!另……速请高监军,吴总兵精骑,务必于未时前抵青山口!”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自南狂奔而至,马背上锦衣卫缇骑扯着嗓子嘶吼:“谢军门!京师急报!陛下敕谕——命蓟镇各军,凡建虏入寇之处,坚壁清野,勿与野战!另,宣大总督梁廷栋、大同总兵王朴已率军出居庸关,不日将至密云!高监军所部七千精骑,巳时三刻已过遵化,申时必至青山口!”
谢四新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扶着箭垛的手微微发颤。他望向南方,天际线处,一团浓重乌云正缓缓压来,云层深处隐隐有雷声滚动。他忽然想起陶群融信中最后一句:“建虏入关,非为城池,乃为粮秣;非为杀戮,乃为和议。故守城易,守心难——守不住人心,则京师自溃。”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血丝密布,却亮如寒星。他转身对亲兵下令:“传令下去,开仓!将青山口军屯三年积粮,尽数分与关内百姓!凡携家带口避入关城者,每口日发粟米半升!另——命人连夜赶制木牌,上书‘青山口军民一体,共御胡虏’,钉于关墙内外所有路口!”
亲兵愕然:“军门,粮仓……可是督师亲拨的战备存粮啊!”
“战备?”谢四新冷笑,目光扫过关内炊烟袅袅的村落,“若百姓饿殍载道,建虏未至,青山口已先溃了。粮可再征,民心一失,万劫不复!”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如金铁交鸣,“告诉父老乡亲——青山口不弃一人,不弃一粮。建虏想抢,便让他们抢空的城墙;想杀,便让他们杀空的巷子。可只要还有一个活人站着,青山口的旗,就永远不倒!”
此时,远在马兰峪关内的洪承畴正将一封密函投入炭盆。火舌舔舐纸角,墨迹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他抬起眼,窗外,一只信鸽正振翅掠过烽燧台,翅尖沾着未干的露水,径直飞向西南——那是京城的方向。他缓缓摊开另一份军报,上面赫然写着:“建虏哨骑昨夜突袭古北口,焚毁民舍三十七间,掳走耕牛四十二头……然当地里正率乡勇截杀,夺回牛十九头,斩首十二级。”
洪承畴指尖抚过“里正”二字,久久未语。烛火噼啪一响,爆出一朵灯花。
同一时刻,京师东厂诏狱地牢深处,阴湿石壁渗着水珠,铁链垂地,发出沉闷回响。白广恩端坐于唯一一张干燥草席上,面前矮几摆着一碗清水、半块麦饼。他慢条斯理咬下一口饼,咀嚼良久,咽下。对面囚室,一名戴着重枷的锦衣卫百户抬起浮肿的脸,嘶声道:“白先生……您真信建虏能破边墙?”
白广恩放下饼,掬起清水净手,水珠顺着他苍白的手背滑落:“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信。洪承畴信。皇帝信。满朝文武,都信建虏此来,必破墙而入,劫掠京畿。”
他抬眼,目光如刀:“只要他们信,这局棋,就活了。”
水珠坠地,碎成八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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