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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5章 大军压境(第2页/共2页)

楼木梁碎裂,灯架倾颓,钟楼铜钟被削去半边,嗡鸣如濒死巨兽哀嚎。火光骤灭,长沙西城陷入一片漆黑,唯余炮口硝烟滚滚,如墨云压境。

    黑暗中,东门吊桥轰然落地,震起漫天尘土。数百骑甲士策马而出,铁蹄踏碎薄雾,直扑东南方向。城头守军哨兵高喊“有敌!”,却被同袍一把拽倒:“莫喊!是自己人!总理出城了!”混乱如瘟疫蔓延,鼓声乱敲,梆子狂响,东门内外人马壅塞,哭喊与马嘶混作一团。

    罗霄营盘内,张纯却已解下直裰外袍,露出内里玄色战袄,腰间佩剑换作雁翎刀。他大步走下箭楼,沿途士卒纷纷挺胸抱拳,甲叶铿锵。至营盘中央,三千马军早已列阵完毕,枪尖如林,马鞍悬着火把与短矛;五千步卒持盾执铳,静默如铁壁。水师战船亦悄然解缆,数十艘艨艟顺流而下,船头火把连成一线,如赤龙游弋于江面。

    “杨国春已克平江,断其归路。”张纯立于阵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呼九思弃长沙,非为败逃,实为困兽犹斗。他欲走醴陵,是知袁顺已在枫林铺设伏;他若绕道浏阳,杨国春正候于捞刀河畔;他若强闯插岭关,我水师艨艟已泊于渌水上游,断其舟楫。”他环视诸将,刀锋般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此战不为屠戮,而为收束。天雄军将士,多系湖广子弟,父母妻儿尚在乡里。传我将令:凡弃械投降者,发路引、赐干粮、准返乡务农;凡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凡挟持百姓为盾者,炮火覆盖,不留余地。”

    话音落,鼓声乍起,非战鼓,而是长沙城内传出的杂乱鼓点——那是明军慌乱中误击的鼓声,不成章法,断续凄厉。

    张纯翻身上马,黑马长嘶,扬蹄而立。他不再看长沙一眼,勒缰向东,马蹄踏碎晨雾,身后万军随之而动,甲胄撞击声、马蹄踏地声、火把猎猎声汇成一股洪流,碾过岳麓山麓,涌入湘江平原。朝阳刺破云层,金光泼洒在罗霄军旗之上,那面黑底赤字的“罗”字大旗猎猎招展,旗面抖动如怒涛,仿佛整片大地都在其下微微震颤。

    而在长沙城东三十里外的枫林铺,袁顺正蹲在田埂上,用炭笔在泥地上画着简易地图。他面前摆着三枚石子——一枚代表醴陵县城,一枚代表插岭关,一枚代表他自己。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缓缓将第三颗石子推向第一颗,然后,又用力一推,使其越过第一颗,直抵第二颗下方:“呼九思若来,不入醴陵,必绕小路奔插岭。他不敢走大路,怕我伏兵;他不敢走水路,怕罗帅水师。可小路窄,骡马难行,他带不走重甲,带不走火器,带不走粮草……他只剩一条命,和一群饿着肚子的兵。”

    身旁副将点头:“那便等他。”

    袁顺却摇头,抓起一把泥土,任其从指缝簌簌滑落:“不等。今夜子时,放火烧山。”

    “烧山?”

    “烧光枫林铺以西十里所有松林。”袁顺站起身,拍净手掌,“松脂易燃,火势一起,浓烟蔽月,十里之内如坠墨池。他若来,瞎马乱撞;他若退,山路崩塌。烧完山,明日辰时,我带两千人进山,专捡烧焦的树根底下挖——那里凉快,躲得舒服,也埋得深。”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晨曦中竟有几分憨厚:“听说呼九思爱读《孙子》,可《孙子》里没写,火攻之后,该往焦木底下刨人。”

    同一时刻,平江县衙大堂,杨国春将一份誊抄的《均田条令》压在县令案头。那县令面如土色,手指颤抖,却不敢不接。杨国春未多言,只留下一句:“你若敢藏匿田契、私改户籍,我便把你家祠堂拆了,拿砖头垒个均田碑。”

    走出衙门,他抬头望天,晨光熹微,照见檐角残存的一只燕子窝。他驻足片刻,忽对身旁亲兵道:“去,寻个梯子,把那窝燕子挪到县学屋檐下去。告诉县学教谕,往后这窝燕子,算作罗霄军在平江的第一个‘民户’。”

    亲兵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应声而去。

    而此时的湘江之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逆流而上,船舱内,史元贵与雷时声相对而坐。舱壁挂着一幅湖南舆图,上面用朱砂密密标注着各处州县陷落时间与罗霄军驻防位置。雷时声手指划过洞庭湖,停在岳州府治巴陵县:“张继祖占巴陵,扼住了湖口。呼九思若想从水路遁入长江,除非他能游过八百里洞庭。”

    史元贵点头:“他游不过。所以他会走陆路,走袁州,走宁州,走雷时声——可雷时声城高池深,他带不了红夷炮,守不住。”

    “那他守什么?”雷时声忽然问。

    史元贵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叠信纸,最上面一封,是昨夜由岳麓山快马送来,信封上盖着鲜红的“罗霄督师府”印鉴。他并未拆封,只将其轻轻按在舆图上,指尖点着长沙的位置:“他守的不是城,是朝廷给他的那个‘总理湖广军务’的头衔。他守的是史阁老在朝中替他说的每一句话,是内阁票拟里为他争下的每一两银子,是御座前为他求来的每一道圣旨……可这些,撑不到袁州。”

    雷时声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清晨微寒的舱内凝成白雾,又倏忽消散:“所以,他这一路,不是逃,是送。”

    “是送人头。”史元贵终于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扫过一行字,声音低沉如古井,“督师有令:袁州宜春,暂不取。留吉藩、荣藩于彼,令其自相猜疑,自相倾轧。待其势成,一举收网——网开一面,专捕首恶。”

    舱外,江风忽起,吹得乌篷船轻轻晃动。船夫摇橹,橹声欸乃,一声一声,如叩问苍茫天地。

    而就在船行至湘阴下游二十里处,江面雾气最浓时,船舱窗棂忽被轻轻叩响三下。史元贵眼神一凛,示意雷时声噤声,自己缓步至窗边,掀开半幅竹帘。

    窗外,一叶扁舟如鬼魅般贴着水面滑来,舟上立着个青衫人,面容清癯,手持一柄素纸折扇。他未说话,只将折扇缓缓展开,扇面空白,唯右下角题着蝇头小楷四字:“钧命在即”。

    史元贵瞳孔微缩,立即合上竹帘,返身取过案头朱砂砚台,以指尖蘸墨,在自己掌心重重写下“钧”字。随即推窗,将手掌向外一亮。

    青衫人颔首,折扇轻摇,扁舟无声退入雾中,如从未出现。

    雷时声压低声音:“是邓宪的人?”

    史元贵抹去掌心朱砂,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不是邓宪的人。是邓宪的‘钧’——天子敕命,盖印于枢密院,直达督师府,不经内阁,不走通政司。督师接到此令时,尚在成都存心殿批阅湖广奏报。”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茫茫江雾,雾中隐约可见罗霄水师艨艟剪影,如巨兽脊背浮沉于苍茫:“这道钧命,不是催战,不是授功,而是……问罪。”

    “问何人之罪?”

    “问湖南失守之罪。”史元贵的声音平静无波,“问吉藩、荣藩擅离藩地之罪。问湖广提学、按察、布政三司,纵容藩王敛财害民之罪。问长沙府、衡州府、永州府,三年未报一桩民变之罪。”

    他缓缓合上那封未读完的信:“督师要的不是湖南。是借湖南这把刀,剖开整个南直隶、江西、广东的膏肓。”

    雷时声久久不语,只觉舱内空气凝滞如铅。良久,他开口,声音干涩:“那呼九思……”

    “他只是刀尖上第一滴血。”史元贵望向江流尽头,朝阳正奋力撕开最后一片雾障,万道金光刺破云层,倾泻于滔滔江面,将整条湘江染成一条燃烧的赤金长河,“真正的杀局,此刻才刚刚开始。”

    乌篷船继续前行,船尾拖出长长的水痕,如一道未愈的伤口,在晨光中缓缓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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