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唏律律……”
五月初八,在京城因建虏入寇不断发出圣旨、公文之际。
彼时的边墙之上,只见燕山山脉的某处河谷内躺着十数具尸体,其中还有正在打扫战场的数十名穿着白色布面甲的兵卒。
这些兵...
长沙城西,暮色如墨浸染天际,湘江水面上浮起薄雾,一层叠着一层,缓缓漫过江心,又悄然爬上西岸的滩涂。罗霄营盘的火炮阵地早已歇了火,炮口余温未散,青烟袅袅,铁铸的炮管在斜阳下泛着幽冷的光。营帐间人影往来不绝,马蹄踏在夯实的泥地上闷响如鼓,甲胄相撞声清脆而有序。张纯立于箭楼最高处,未披甲,只着一件墨青直裰,腰束革带,手按剑柄,目光沉静,却似已穿透那层雾、那堵墙、那座城。
身后,卢象升与史元贵并肩而立,皆未言语。卢象升袖口微皱,指节压在腰间刀鞘上,目光落在西城两处豁口——土坡斜坦,裸露的夯土层如溃烂的皮肉,砖石散落于坡脚,几株野草从缝隙里钻出,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史元贵则垂眸盯着自己靴尖,那上面还沾着湘阴撤出时溅上的泥点,干涸发黑,像一块凝固的血痂。
“卯时三刻,雾最浓。”卢象升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东门吊桥绞索老旧,需用钩镰先断铰链;城门内侧有铁闩三道,中段横插,末段斜扣,须得八人合力顶撬。我已遣细作混入守军杂役,今夜子时前,将油膏抹于铰链与铁闩榫眼,再以湿麻布裹住撬棍端头,免得生响。”
张纯颔首,未回头:“杨国春那边如何?”
“已得信。”史元贵抬眼,语速平缓,“平江县守军仅三百余,多系抽调乡勇,无重械。他率本部三千精锐,配三门虎蹲炮,明日辰时必克县城,随即沿汨罗江东进,卡住浏阳、醴陵之间渡口。若呼九思真走醴陵,便如入瓮。”
张纯沉默片刻,忽问:“东阳里那十七头牛,可分下去了?”
卢象升一怔,随即答:“分了。张继祖亲领人将牛牵至村东祠堂前坪,按户登记,每户一头水牛或两头黄牛,另余三头归公田使唤。祠堂墙上新刷了石灰,写明‘罗霄均田条令’七条:田亩按丁口均分,老弱减半,寡妇加半;租赋改征粮一斗/亩,无丁徭、无摊派;矿工返乡者,另授山林垦荒三十亩;子弟入塾者,免三年粮赋;凡拒分田、藏匿契据者,田籍充公,本人发配南岭种茶……字字用墨汁勾边,日日有人诵读。”
张纯唇角微扬,却未笑出声:“念给妇孺听,比念给里长听有用。”
话音未落,一名传令兵疾步登楼,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报!岳麓山斥候急报:袁顺部已于未时末攻破攸县东门,守军千户自刎,余众降。其前锋已抵醴陵西三十里之枫林铺,正扎营造饭。另,赵德兴遣快马自郴州来,言桂阳、临武、蓝山三县官吏尽降,永州全境肃清,矿工辅兵扩至四万六千,其中一万二千人已整编为屯田营,开垦荒地十五万亩。”
张纯接过信,拆封扫视,目光停在“十五万亩”四字上,稍顿,便递与卢象升:“你瞧瞧。”
卢象升接过,只一眼,眉峰微动:“这数字,比去岁湖广布政司报册所载,多出近七万亩。”
“不是多出来的。”张纯终于转过身,迎着渐沉的夕照,眼中映着金红余晖,“是过去没报,不敢报,报了反被加征‘隐匿田亩税’。如今他们自己报,一亩一亩量,一丘一丘记,连田埂宽几尺都画图呈上。”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长沙城轮廓,“呼九思守不住湖南,不是因他无胆,而是他守不住这人心。人心一散,红夷炮再多十门,也填不满这窟窿。”
此时,楼下忽传来一阵喧哗。张纯探身望去,见数十名汉军士卒簇拥着几个灰衣老农登上营盘东侧土坡。为首老者须发如雪,脊背佝偻,却步履沉稳,手中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桑木拐杖。他身后跟着的几人,有跛足的,有独臂的,有左眼蒙着黑布的,皆赤脚,裤脚卷至膝盖,小腿上青筋虬结如老藤。
“那是……”卢象升低声问。
“耒阳来的。”张纯声音平静,“东阳里之外,还有西阳里、北阳里、南阳里。他们今日到的,是第一批‘田亩丈量教习’。每人带一本《均田册式》,三支炭笔,一卷软尺,一个布袋——里头装着罗霄印制的‘户帖’与‘田契’空白版。从明日起,他们将分赴各县,由本地乡绅、耆老、退伍老兵协助,逐户丈量,逐丘登记,三日内完成初录,五日内公示,七日内定案。”
史元贵喉结滚动了一下:“教习……教什么?”
“教他们怎么算自家该得多少田。”张纯目光扫过那些老农,“教他们怎么辨认官府印章,怎么识得‘均田’二字,怎么把名字签在契尾——不识字的,按手印,蘸朱砂,十个指头轮着按。若有人代签,须当众宣读条款,三人作保。若有质疑,当场召集邻保对质,由教习记录,三日内由长沙府巡察司复核。错一户,罚教习半年粮饷;错十户,除名;错百户,押回成都交都察院议处。”
他话音落下,楼下老农们已自发围成一圈,其中一人掏出一本薄册,翻开一页,指着上面歪斜的墨字,正教旁人辨认“一”“二”“三”。炭笔在纸页上划出粗粝线条,声音沙哑却清晰:“这个‘一’,是一亩田;这个‘二’,是两个儿子;这个‘三’,是三个壮丁——三个壮丁,得三亩好田,一亩山脚旱地,再加半亩屋后菜畦……”
张纯静静听着,忽然问:“卢兄,你当年在宣府练兵,教新卒认字,第一课写的什么?”
卢象升略一思索,答:“‘忠’‘孝’‘节’‘义’。”
张纯摇头:“我们第一课,写的是‘米’‘盐’‘布’‘牛’。”
卢象升怔住,随即苦笑:“是啊……他们不识忠孝,但认得米粒;不懂节义,却知道盐咸布暖。”
“所以他们信我们。”张纯转身,目光如刃,劈开暮色,“不是因为我们说得漂亮,而是因为我们给了他们能攥在手里的东西。呼九思若还在长沙城里写奏疏求红夷炮,不如先去西市买三斗糙米,看看粮价涨了几文——他求不来炮,却连粮价都管不住。”
正说着,西城方向忽传来一声闷响,非炮声,亦非鼓噪,而是某种沉重之物轰然坠地之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西城墙一处残存的敌台顶部,半截断裂的旗杆砸在坍塌的砖堆上,旗面撕裂,焦黑如炭,随风翻卷,隐约可见一角褪色的“明”字。
几乎同时,东门方向,一支火把队伍悄然移动,如一条蜿蜒的赤蛇,无声滑入城门阴影。吊桥绞索绷紧,吱呀作响,却未惊起一只飞鸟。城楼瞭望孔后,几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火把,手指扣在弓弦上,却迟迟未松。
张纯凝望良久,忽道:“传令:罗霄炮营,寅时整,齐射三轮。不必瞄准城墙,对准城内巡更鼓楼、马道灯架、西市钟楼——打灭所有火光。”
“是!”传令兵应声而去。
“为何?”卢象升不解。
“雾太浓,他们看不清城外。”张纯目光如冰,“但火光一灭,城内必乱。守军不知是贼袭还是自溃,巡夜官兵必然奔走呼号,各营将佐仓促聚议,传令、点兵、分防……这一盏茶工夫,足够东门吊桥彻底放下,足够呼九思率亲兵冲出城门,足够他以为自己逃出生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若真信自己能逃,才最好。”
果然,寅时刚至,三十六门红夷炮齐鸣,震得湘江水面波纹乱颤。炮弹呼啸而过,未击城墙,却尽数砸入城内。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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