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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6章 一败涂地(第2页/共2页)

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荣奴”。

    左良玉心头一沉。荣藩家奴,世代为仆,生来便烙着“荣”字印记。这孩子能活到今日,必是趁乱从王府后巷逃出,又不敢远遁,只得躲回故地,徒劳擦拭主人门环上的血。

    汉军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带他去伤兵营,断指接不上,便教他识字、记账。日后荣藩各处庄田清册,需得有人誊录。”

    左良玉一怔,低头再看那孩子——童子眼中泪光闪动,却不再恐惧,只死死攥着那块破布,仿佛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府衙比王府简陋得多,几间灰砖瓦房,院中一棵老槐树,枝桠虬结,树皮皲裂如老人手掌。堂上案几已清空,铺开三张桐油纸,上面压着铜镇纸、朱砂砚、狼毫笔。冯参将、王允成、南岸、唐炳忠四人分坐两侧,每人面前摊着一摞账册,纸页翻动声沙沙如蚕食桑。

    汉军坐于主位,提笔蘸墨,却未落字,只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武陵七县,除武陵本城外,尚有龙阳、沅江、汉寿、安乡、澧州、石门、慈利。”他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锤,“龙阳临洞庭,有水寨;沅江控沅澧交汇,有屯田;汉寿多湖泽,产芦苇硝土;安乡鱼米丰饶,存官仓三座;澧州旧有火器局遗匠百余人;石门产铁矿;慈利多山民,善攀援设伏。”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七县之中,何者最险?”

    王允成脱口而出:“澧州!火器匠人虽散,但铸模、镗床、淬火池俱在,若得其地,半月可复产百子炮!”

    南岸却摇头:“石门。铁矿藏于云雾山腹,需炸药开山,然山中有明军旧营,驻有巡检司百人,暗哨十二处,更有秘道通向慈利。”

    唐炳忠沉吟片刻:“安乡。官仓三座,存粮十二万石,皆在沅水北岸,距武陵仅八十里。然仓外围水网纵横,唯一条石板驿道可通,若遇雨季,道成泽国。”

    汉军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

    “错。”他忽然开口,“七县之中,最险者,是慈利。”

    众人一愣。

    “慈利无坚城,无粮仓,无铁矿,亦无火器匠。”汉军声音低沉下来,“但它有十万山民。万历年间,土司彭氏反叛,朝廷调三省兵马围剿三年未果,最终许以世袭土官,方才罢兵。如今彭氏虽衰,但山中仍有大小寨子七十二处,每寨皆有猎户、药师、巫医、火铳手。他们不认朝廷,不认藩王,只认山神与祖训。”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若我军取龙阳、沅江,山民可坐视;取澧州、石门,山民或观望;取安乡、汉寿,山民或劫粮;唯独取慈利——他们必倾寨而出,断我粮道,焚我营帐,毒我水源,夜袭我营。因慈利山中,埋着彭氏历代土司的衣冠冢。”

    堂内一时无声。烛火噼啪爆响,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

    左良玉忽然想起一事,声音微哑:“……崇祯八年,我随洪承畴剿张献忠,曾过慈利。那时山中有个老猎户,教我如何辨山瘴、寻野泉、避蛇窟。他临别赠我一包雄黄粉,说:‘将军若再入山,莫走官道,走鹰愁涧——那条路,山鬼都绕着走。’”

    汉军闻言,终于抬眼看他:“鹰愁涧?”

    “是。”左良玉点头,“涧深百丈,仅一线天光。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唯中间一条湿滑石径,宽不过三尺。当地人说,涧底有阴河,水寒彻骨,触之即僵。”

    汉军沉默良久,忽然提笔,在桐油纸上写下四个字:“鹰愁为钥”。

    他搁下笔,转向唐炳忠:“传令呼四思,命其水师佯攻巴陵,实则抽调五十艘快船,沿澧水逆流而上,至澧州城外三十里处停泊待命。另遣精锐三十人,携硝磺、火折、桐油,由鹰愁涧潜入慈利,联络山中彭氏旧部。”

    唐炳忠悚然一惊:“联络彭氏?”

    “不。”汉军摇头,“是联络彭氏,是联络彭氏坟前的守墓人。”

    他指尖点了点桐油纸上“鹰愁为钥”四字,烛光下,墨迹幽深如渊:“彭氏虽亡,守墓人犹在。他们守的不是彭氏,是规矩——山不卖人,地不换主。若我军不占山田,不掘祖坟,不掳妇孺,只借道鹰愁涧,运粮运械,他们便睁一眼,闭一眼。”

    左良玉怔住。他忽然明白过来——汉军要的从来不是征服慈利,而是让慈利成为一把钥匙,打开湘西群山的锁。

    此时,府衙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飞驰而至,甲胄染尘,滚鞍下马,单膝跪于阶下:“总镇!巴陵急报!卢象升率天雄军主力,已于亥时初刻渡过洞庭,直扑岳阳!”

    满堂俱震。

    汉军却纹丝未动,只缓缓端起案上茶盏,吹开浮沫,啜了一口。

    茶已凉透,苦涩入喉。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传令——常德营休整三日,第四日寅时拔营,目标:澧州。”

    “长沙营、夔州营,即刻接收武陵防务,清点各处仓廪,押运钱粮,三日内运抵沅江码头。”

    “王允成、南岸,你二人率两千精兵,携火药三十担、桐油百桶,沿沅水北岸西进,沿途焚毁明军烽燧、驿站、粮秣站,凡遇抵抗,格杀勿论。”

    “李国英若敢在朱轸码头扎营,便放他扎。但若他敢遣船东下,便以开花弹击之——告诉他,洞庭湖口,已有我军水师候着。”

    “至于……”他目光缓缓移向左良玉,唇角微扬,“左军门,烦请带三千精兵,沿澧水南岸,直取慈利。不必强攻,只在鹰愁涧口扎营三日,每日晨昏,鸣炮三响。”

    左良玉心头一跳:“鸣炮?”

    “对。”汉军颔首,“炮声震山,惊起鹰隼。山中守墓人闻声,便知贵客已至。”

    他起身,玄色披风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桐油纸上“鹰愁为钥”四字墨迹微颤。

    “左军门,此去慈利,不许杀一人,不许焚一屋,不许取一粟。你只需站在鹰愁涧口,等三日。”

    左良玉喉结滚动,终是深深一揖:“末将……遵命。”

    汉军不再多言,转身踱出府衙。檐角悬着半钩残月,清冷如霜,洒在他背影之上,仿佛披了一层银甲。

    左良玉立于阶下,望着那背影融入夜色,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个擦拭门环的荣奴童子——他掌心炭笔写的“荣奴”二字,已被血污晕染得模糊不清,唯剩一个歪斜的“奴”字,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

    他慢慢抬起手,按在腰间空荡荡的刀鞘上。

    鞘中无刀。

    但风过处,似有金铁铮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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