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可见成堆粮垛轮廓,正被不断涌入的洈水缓慢吞噬。水位已漫过脚踝,且仍在上涨。
“他在毁粮,也在毁退路。”朱轸踩着漂浮的木箱前行,靴底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毁粮,是怕我们取用;毁退路……是怕我们追得太紧。”
话音未落,石室上方忽传来沉闷震动,继而是瓦砾坠地之声。紧接着,一串凌乱脚步声自隧道口传来,夹杂着惊惶呼喝:“不好!地宫进水!快撤!”
朱轸猛地抬头:“上面还有人?”
一名斥候抹着脸上的泥水滚入石室,喘息道:“是唐炳忠亲兵!他们早知暗渠存在,但不知入口已被我军控制!方才听见动静,正从另一条密道往上逃!”
“追!”朱轸断喝。
五百人如潮水般涌回隧道。这次无需隐匿,火把熊熊燃起,照亮头顶湿滑的砖壁。隧道盘旋向上,越走越窄,最后竟只剩一人宽的缝隙。众人弯腰疾行,耳畔水声渐弱,人声却越来越近。终于,前方透出微光——一扇虚掩的石门,门缝里漏出烛火。
朱轸贴门侧耳,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嘶吼:“……快!把周家老宅地窖的炸药全搬来!堵死这狗洞!让贼子有来无回!”
“炸药?”陈锦义脸色骤变,“总镇,他们要炸塌地道!”
朱轸眼中寒光暴涨,猛地一脚踹开石门!
门内是间布置考究的书房,檀香未散,紫檀案上还摊着半卷《黄石公三略》。三名明军军官正手忙脚乱往布包里塞黑火药,见门被踹开,骇然转身。朱轸未等他们拔刀,已猱身而上,左手扣住为首军官咽喉,右手短斧斜劈,斧刃自左肩切入,直贯右肋!鲜血喷溅在《三略》书页上,墨字染成暗红。
另两人刚摸到刀柄,喉间已各多一道血线。陈锦义率人冲入,迅速搜查四壁。东墙博古架后,果然露出一扇暗格,格内堆满油布包裹的火药桶,桶身烙着“湖广抚标”印记。
“是李重镇的人!”陈锦义咬牙,“他早把火药运到了澧州!”
朱轸抹去斧上血迹,目光扫过案头一方歙砚。砚池里墨汁未干,旁边压着张未写完的信笺,字迹苍劲有力,开头赫然是:“……卢建斗兄台钧鉴:澧州仓廪已毁,民心已散,唐某无颜再守,唯率残部退保武陵。然贼势汹汹,恐难久持,伏乞速调天雄精锐,星夜来援……”
信未落款,却已足够。朱轸一把抓起信笺,就着烛火点燃。火苗舔舐纸角,映亮他眼中冰冷决绝:“卢象升的信,他写不完了。”
此时,松滋河湾处,唐炳忠的座船甲板上,突然响起凄厉警哨。船尾火把齐齐点亮,数十名披甲家丁奔至船舷,朝岸上张望。只见烽燧方向火光冲天,人影幢幢,喊杀声隐隐传来。
“报——!”一名塘骑纵马狂奔至船边,滚鞍哭嚎,“军门!地宫……地宫被贼军破了!周家老宅……全毁了!”
唐炳忠正立于船头,手中端着一碗参汤。闻言,他手腕一颤,汤碗脱手坠地,瓷片四溅,参汤泼洒在他绣金蟒袍前襟,如一道刺目的血痕。他未低头看,只缓缓抬起眼,望向松滋山巅那簇越来越盛的火光,嘴角竟扯出一丝惨笑:“好……好一个朱轸。好一个刘峻……”
他忽然转身,对身旁心腹低吼:“传令!所有船只,立刻解缆!顺流直下!不许回头!告诉弟兄们……常德,咱们不守了!”
话音未落,船队已乱作一团。乌篷船纷纷解开缆绳,桨橹齐摇,争先恐后挤向河道中央。可就在此时,上游水面忽有异响——哗啦!哗啦!数十根粗大铁链自水中猛然绷直,如巨蟒昂首,瞬间横亘河道!链端系着十余艘被凿沉的旧船残骸,此刻被铁链拖拽着缓缓浮起,船体倾斜,露出密密麻麻的尖锐木刺!
“水鬼!”船头家丁惊叫。
水花四溅,十余条黑影破浪而出,人人手持短刃,腰缠火药包。为首者正是秦良玉麾下水师悍卒,他抹去满脸江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随即引燃火折,狠狠按向腰间引信!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长夜!沉船残骸在火光中腾空而起,木刺如暴雨激射,数十艘乌篷船船底被刺穿,船身剧烈倾斜。唐炳忠的座船被一股巨浪掀得侧翻,他踉跄扑倒在甲板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三百护眷精骑,在火光与江水中哀嚎挣扎,被湍急漩涡拖向黑暗深处。
他挣扎着爬起,想抓住一根缆绳,指尖却只抠住湿滑船板。这时,一只沾满泥水的靴子,踏在了他颤抖的手背上。
朱轸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位曾威震昌平、平定山东白莲的湖广总兵。火光照亮他脸上未干的血迹,也照亮唐炳忠眼中最后一丝不甘与溃散。
“唐总兵,”朱轸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江涛与惨叫,“你写给卢象升的信,我烧了。你毁的粮,我捞不上来。可你船上那些家眷……”
他微微侧身,指向下游——那里,数百支火把正沿着河岸急速移动,如一条赤色长龙,奔向松滋河与沅江交汇处。那里,是唐炳忠计划中最后的生路。
“……她们,我替你送。”
唐炳忠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朱轸抬起脚,转身离去。身后,火光映照着松滋河湾一片狼藉,断桅残橹漂浮水面,血水将江水染成淡红,缓缓流向东方。
天光初透时,朱轸已立于澧州城头。城门洞开,吊桥垂落,街巷寂静无声。昨夜劫掠的痕迹触目惊心:周氏府邸匾额砸落在地,碎成三段;县衙仪门被撞开,门槛上印着新鲜血脚印;而最令人心悸的,是沿街数十户人家门楣上,被人用焦炭潦草写下两个字——“已查”。
朱轸凝视良久,忽然问:“王豹人在何处?”
“已率三千民夫,自宜都渡江,正沿官道南下,不日将抵澧州。”陈锦义答。
朱轸点点头,不再言语。他解下腰间佩刀,递给身边亲兵:“送去王豹营中。告诉他,澧州百姓的米缸,今日起,由我军填满。”
亲兵接刀欲走,朱轸又唤住:“等等。再告诉他——”
他望着东方天际那一抹微弱却执拗的鱼肚白,声音低沉而清晰:
“……湖南,我们来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