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满桌人都静了一瞬，随即里婆先笑了，笑声不大，却震得桌上玻璃杯里的水纹微微晃动。她拿起汤勺，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敲一声清越的磬：“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打情骂俏了。菜都凉了，再不吃，老头子又要念叨‘浪费粮食遭天谴’。”

    里公果然在对面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夹起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咔嚓一声嚼碎，才开口：“浪费是浪费，但人不能饿着。吃吧。”

    气氛就这么松了下来，像绷紧的弦终于被轻轻拨动，余音温润，不再刺耳。

    刘艺菲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又抬头，冲陈乐眨了眨眼：“那……婚礼现场，我能请佳琳当花童吗？”

    陈乐还没答，安佳琳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姐姐！你别乱说！我才不要穿那种蓬蓬裙！太幼稚了！”

    “那你不当花童，当伴娘？”刘艺菲歪着头，一本正经，“伴娘要穿裙子，但可以选自己喜欢的款式，黑色也行，酷一点。”

    安佳琳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那得看哥哥有没有本事把婚纱店老板说服。”

    陈乐失笑，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温热的茉莉花茶，抿了一口，清香回甘：“没问题。我明天就去谈合作。”

    “哎哟，这么快？”里婆笑着摇头，“这孩子，连婚都没结，倒先把生意做上了。”

    饭后收拾碗筷，刘艺菲抢着要去厨房帮忙，被里婆一把按住肩膀按回椅子上：“你坐着。今天你是客人，还是将来的孙媳妇，哪有让你洗碗的道理？”她转头看向陈乐，眼神带点促狭，“乐乐，他去。”

    陈乐立刻起身：“好嘞。”

    他卷起衬衫袖子，走进厨房。灶台上还煨着那锅排骨藕汤，揭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白雾氤氲中，他看见锅沿内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似的柔光。他拿起长柄勺，轻轻搅动，藕块软糯得几乎不成形，轻轻一碰就化开，排骨上的肉酥烂脱骨，连骨头缝里都浸透了汤的醇厚。

    他舀了一小勺汤，吹凉，尝了尝。

    咸淡正好，鲜而不腻，温润绵长。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里婆总说“火候”二字。火候不是温度，不是时间，是心意沉淀下来的分寸感。是几十年如一日守着灶台，看柴火明灭，听汤声起伏，等那一勺汤从滚沸到微漾，从浓烈到温存，最终沉淀为足以托起一生的厚度。

    他低头洗碗，水流哗哗，瓷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阳光正好，斜斜照进来，在水槽边缘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像一枚浮动的硬币。

    刘艺菲不知何时溜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下巴搁在手臂上，静静看他。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看他挽起的袖口下小臂绷紧的线条，看他低头时颈后一小截白皙的皮肤，看他认真冲洗一只青花瓷碗时，指尖在碗沿上一圈圈摩挲的弧度。

    直到他洗完最后一个碟子，关上水龙头，转身看见她。

    她才慢吞吞地开口：“乐乐。”

    “嗯？”

    “你说三十五岁娶我……”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三十五岁之前呢？”

    陈乐擦干手，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那两个丸子头揉得微微散乱：“三十五岁之前，每一天，都是奔向你的倒计时。”

    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整个武汉初春午后的阳光：“那……我等你。”

    “嗯。”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干燥、温热，像一片羽毛拂过，“我跑得很快。”

    她笑起来，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一点点鼻音：“那你可得一直跑。别回头，也别停下。我盯着你呢。”

    厨房窗外，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晃。枯枝上已悄然冒出几点嫩绿，细小，却执拗，像所有未完成的诺言，在料峭春寒里，悄然破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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