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着三张A4纸，每张印着同一段日语台词，字体很小，密密麻麻。
“坐。”常继红指了指对面椅子，声音平直，“开始前，先看你手机。”
景田一怔，下意识摸口袋——手机昨晚睡前就调了静音，此刻正躺在包里。她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微信置顶对话框赫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陆征】：别看手机。记住，你现在不是景田，是宫水三叶。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点开。深深吸了口气，把手机翻面扣在膝上。
常继红点点头，朝女助手示意。对方按下录音键，摄像机红灯亮起。
“开始吧。”常继红说。
景田拿起第一张纸。日语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功夫之王》后期配音时跟日方团队磨过三个月，能听懂日常对话，但书面语生涩。她盯着第一句，嘴唇无声翕动几次，才开口：
「……あのね、私はあなたのことを、ずっとずっと、信じていたよ。」
（……呐，我一直一直，都相信着你啊。）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没有刻意压低的哽咽，没有戏剧化的颤抖，只是平缓地流淌出来，像山涧晨雾里滴落的露水。她念完，没等提示，直接拿起第二张纸。
「でも、あなたが誰かなんて、もう、思い出せないの。」
（可是，你究竟是谁，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这一次，尾音微微下沉，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松开半寸。她右手无意识蜷起，指甲轻轻刮过桌面木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常继红抬眼看了她一下。
第三张纸。景田没立刻念，而是将纸页翻转，背面朝上。她盯着空白处看了三秒，忽然抬起左手，用食指在桌面上缓慢划了一道弧线——像在画一个未完成的圆。
然后，她开口：
「君の名は……」
（你的名字是……）
话音未落，她 abruptly 停住。不是卡壳，是主动截断。最后一个音节悬在空气里，余震般微微震颤。她垂眸，睫毛投下小片阴影，手指仍停在桌面，指尖沾着一点刚才划弧时蹭上的木屑。
摄像机红灯还在亮。
常继红没说话，女助手也没动。房间里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
景田安静坐着，呼吸均匀，仿佛刚才那三句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而是从某个遥远时空飘来的回声。
两分钟后，常继红伸手关掉摄像机。红灯熄灭。
“可以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把纸留下，出去右转，电梯旁有间休息室。等通知。”
景田起身，把三张纸整齐叠好放在桌上，转身离开。关门时，她听见常继红对助手说：“把那段‘君の名は’单独剪出来，发给陈总。”
她没回头，径直走向休息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背靠着冰凉的墙面缓缓滑坐下去，膝盖抵着胸口，把脸埋进臂弯。不是哭，是抑制不住的战栗——从指尖一路窜到后颈，像有电流在皮肤下游走。她想起小时候练舞，每次压完横叉，肌肉酸胀到发抖，可只要音乐响起，身体就会自动记得所有动作。此刻，那三句话仿佛也刻进了骨头里，不是演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休息室门被敲了三下。
她迅速抹了把脸，站起来拉开门。
门外站着陈乐。
他没穿昨天那件旧衬衫，换成了熨帖的浅灰毛衣，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分明。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卡通猫图案的纸袋，袋口露出一角橙色包装——是楼下便利店卖的草莓牛奶。
“喝点甜的。”他把袋子递给她，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尾，“紧张？”
“不是紧张。”她接过袋子，指尖碰到他手背，温热，“是……太准了。”
“什么准？”
“你说的‘认出来’。”景田拧开吸管插进牛奶盒，仰头喝了一大口，甜味冲淡了舌尖的涩，“我刚才念‘君の名は’的时候，突然觉得……好像真有个人在等我喊出那个名字。不是剧本里的，是……我自己的。”
陈乐安静听着，忽然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
是一枚小小的银杏叶书签，叶脉清晰，边缘镀着极细的金边。
“上周在圣莫尼卡捡的。”他说，“那天你蹲在路边拍海鸥，我路过，看见你鞋带散了，弯腰系的时候，一片银杏叶子刚好落在你头发上。”
景田低头看着书签，喉头滚动了一下。
“常继红刚给我打电话。”陈乐的声音很轻，“他说，你念第三句时停顿的0.8秒，比舒唱试镜时所有镜头加起来都真实。”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却笑了：“那……我算被‘认出来’了吗？”
陈乐没答。他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左眼角一粒将落未落的泪。
动作很轻，像拂去花瓣上的露。
“等《钢铁侠》国内首映礼结束，”他说，“水晶影业会官宣《你的名字》主演。”
景田怔住：“可……首映礼是后天。”
“对。”陈乐收回手，插回口袋，“韩董说，既然票房已经炸了，不如趁热把‘中国演员主演国际顶级IP’的消息一起砸出去。顺便，”他顿了顿，嘴角微扬，“让全世界看看，什么叫‘花瓶’摔下来——其实是腾空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
窗外阳光正好，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景田握紧那枚银杏书签，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微凉，却带着体温的余温。
她忽然想起昨夜睡前刷到的热搜——#钢铁侠全球票房破纪录#底下，有条高赞评论写着：“原来中国资本拍超级英雄，不是为了证明我们也能造火箭，而是想告诉世界：我们早就有了自己的神话，只是现在，轮到我们来讲了。”
她低头，把书签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几乎难以辨认：
——此叶落处，即为。
景田把书签贴在胸口，那里心跳如鼓，又稳又热。
走廊远处传来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叮咚一声，清脆悠长。
她知道，那扇门后，不再是需要被选择的世界。
而是，她终于被认出来的，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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