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浸过玫瑰水的薄荷叶与青柠片。
艾哈迈迪亲自引路,穿过拱门。庭院里没有喷泉,只有一方浅浅的蓄水池,池底铺满鹅卵石,水面浮着几片睡莲,莲叶边缘已微微卷曲——这是此地罕见的活水,靠太阳能泵从百公里外的含水层抽来,每日限量三百升。
“我们试过种水稻。”艾哈迈迪声音轻得像怕惊扰水面,“三个月,耗水两千吨,收成够三个人吃一顿。”他指向池畔一排陶罐,“现在,我们种罗勒、薄荷、迷迭香——它们根系浅,需水少,精油售价是原油的七倍。”
娄晓娥蹲下身,指尖触到陶罐外壁沁出的细密水珠。她忽然起身,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个扁平铝盒,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十几粒饱满的紫黑色种子。“这是‘黑珍珠’芝麻,抗旱耐盐,亩产比本地品种高四成,榨的油,维生素E含量是橄榄油的三倍。”她把盒子推到艾哈迈迪面前,“试种。第一季,我们供种、供肥、供技术员。收成归你们,利润三七分——你们七,我们三。但有个条件。”
艾哈迈迪挑眉:“夫人请讲。”
娄晓娥直视他眼睛:“明年此时,我要在这片院子,看见用你们自己的芝麻油,炸的第一锅骆驼肉丸。”
艾哈迈迪怔住,随即爆发出爽朗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他一把抓起铝盒,珍重捧在胸前,朝娄晓娥深深俯首:“您给了我比黄金更重的东西——信任。”
高华站在廊柱阴影里,静静看着妻子挺直的背影。阳光穿过镂空窗格,在她肩头投下细碎光斑,像撒了一把跳动的金沙。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们在京郊老四合院里种第一茬韭菜——娄晓娥蹲在砖缝里,用小铲子抠出硬土块,满手泥,笑得露出虎牙:“华子,你说韭菜割了还能长,人要是心也这么倔,是不是啥都能活?”
那时他答:“能。只要根扎得够深。”
如今,这根,正扎进万里之外的沙砾之下。
晚宴设在庭院中央。长桌由整块胡桃木刨削而成,桌面刻着阿拉伯古文字,译过来是“水终将找到它的河床”。侍者端上烤羔羊时,高嘉豪注意到羊肋骨间夹着几片暗绿叶片——不是迷迭香,而是嫩生生的苜蓿芽,叶脉清晰,泛着湿润光泽。“本地种的?”他问。
艾哈迈迪点头:“您父亲提供的种子,上周刚发芽。用雾培法,在集装箱里。”他指了指院墙外隐约可见的蓝色货柜,“温度、湿度、光照,全按你们给的数据调。今天摘,今晚吃。”
娄晓娥夹起一筷苜蓿芽,送入口中。微苦,而后回甘,像沙漠晨露的味道。她满足地眯起眼:“这味道……比我小时候偷摘的槐花还鲜。”
高华举杯,琥珀色椰枣酒在杯中晃动:“敬沙子下的根,敬没水的地方,更敬——”他目光扫过艾哈迈迪,扫过高嘉豪,最后落在娄晓娥沾着一点绿色汁液的唇角,“敬那些,把‘不可能’三个字,当成待播种土地的人。”
酒液入喉,温润微甜。
远处,沙漠腹地传来沉闷轰鸣。艾哈迈迪侧耳听了听,笑道:“是勘探队在测试新型海水淡化膜。他们说,如果成功,每立方米淡水成本能降到零点八美元。”
娄晓娥忽然放下筷子,认真道:“艾哈迈迪先生,我有个不成熟的提议——不如咱们合作建个‘沙漠菜园’?不用大厂房,就用废弃集装箱改造。种菜、育苗、做酵素肥,全闭环。技术我们出,设备我们供,你们出地、出人、出故事。”她眨眨眼,“比如,拍短视频:‘今天,我的骆驼吃了本地种的菠菜’。”
艾哈迈迪抚掌大笑:“夫人,您比石油商人更懂如何卖梦!”
笑声未落,庭院门口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穿灰袍的老者疾步而来,额头沁汗,手中紧攥一张折叠的传真纸。他径直走到艾哈迈迪身边,附耳低语数句。艾哈迈迪脸色微变,迅速展开传真——纸上印着鹰酱《华盛顿邮报》头版标题:《“红海危机”再升级:索马里海盗劫持三艘商船,其中一艘悬挂天宫集团旗》。
高华搁下酒杯,杯底与木桌轻碰,一声脆响。
整个庭院瞬间寂静。
风铃声,流水声,远处沙漠的轰鸣声,全都退潮般远去。
娄晓娥没看报纸,只盯着高华的手——那只曾握着锄头翻过千亩黑土、也曾签下百亿合同的手,此刻正平稳地搭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却连一丝颤抖也无。
高嘉豪默默抽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加密通讯界面,最新消息来自“麒麟安保-红海分部”:“目标船‘天宫七号’确认遇袭,船员全员在岗,已启动三级战备。海盗船为改装渔船,载有RPG与AK,无重武器。请求指令。”
高华抬眼,望向艾哈迈迪:“贵国海岸警卫队,最近一次联合军演是什么时候?”
艾哈迈迪深吸一口气,脊背挺直如剑:“本月十五日,与鹰酱第六舰队。演习代号……‘沙暴之眼’。”
高华颔首,端起酒杯,酒液在夕阳余晖里凝成熔金:“那就劳烦王爷,把演习地点,改到亚丁湾以北三十海里。”他顿了顿,目光如刃,“顺便——告诉鹰酱,天宫集团愿意出资,为演习提供全部燃油与后勤补给。”
娄晓娥拿起餐巾,慢条斯理擦净嘴角。她没说话,只是将擦过的餐巾轻轻叠好,放在高华手边。
那动作轻柔,却像一声无声的号角。
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苜蓿叶,打着旋儿飞向高墙之外。墙外,沙漠浩瀚无垠,沙粒在暮色里泛着微光,仿佛无数细小的星辰,正悄然苏醒,等待被重新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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