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劈空掌劈向高华手腕。掌风凌厉,刮得高华额前碎发向后倒伏。就在掌缘距皮肤仅半寸时,他骤然收力,五指如钩,精准叼住那颗糖,塞进自己嘴里。
糖在齿间碎裂,甜味漫开。丁壁腮帮子鼓了鼓,吐出一句:“比六十年代的差。”
高华笑:“那时糖精掺得多。”
“糖精掺得多,人心反倒实。”丁壁吐出糖渣,目光扫过高嘉豪手里捧着的麦乳精罐子,“茶叶呢?”
高嘉豪忙上前一步。丁壁却抬脚踢向他小腿外侧三寸——那是足三里穴。高嘉豪本能提膝格挡,膝盖撞上丁壁鞋尖,竟发出“咚”的一声钝响,震得他后退半步才站稳。
丁壁冷笑:“还敢动手?”
高嘉豪喘了口气,低头:“不敢。但师伯祖踢我这一下,比去年在少林寺后山打我那一棍,轻了三分。”
丁壁终于抬眼,上下打量他:“你爹教你‘四荒八合唯吾独尊功’,你倒学了点皮毛。”
高华插话:“他学的是‘守拙’。”
“守拙?”丁壁嗤笑,“守拙是等死。真正的守拙,是让对手以为你死了,再从棺材里坐起来拧断他脖子。”他忽然转向娄晓娥,“丫头,你昨儿夜里含的苁蓉,是不是用昆仑山北坡朝阳面采的?”
娄晓娥一僵:“……是。”
“朝阳面的性烈,配你这体质,得加三钱甘草、两片陈皮,文火煎三十分钟,滤渣取汁,睡前温服。”丁壁说完,看也不看高华,径直往院里走,“你爷爷当年,就是靠这个法子,扛过了十年牛棚里的风湿。”
高华站在原地,喉结动了动,终是没开口。
丁壁走到影壁墙前,忽然驻足。墙上贴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京郊农场喜获高产,科学种田显神威》,署名记者:高振华。剪报右下角,用红笔圈出一行小字:“……据农技员反映,该地块土壤有机质含量较往年提升百分之四十七……”
丁壁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红字,指尖微微颤抖。
娄晓娥悄悄拽高华衣袖:“他……”
“嘘。”高华摇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那是他唯一没烧掉的,关于你爷爷的东西。”
正此时,院门被推开。谭晓丽扶着个拄拐杖的老太太缓缓进来。老太太满头银发,脸上沟壑纵横,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盯着丁壁背影看了足足十秒,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磬:“丁师傅,三十年没见,你左手拇指的月牙,还是缺了一块。”
丁壁身形一顿。缓缓转身。
老太太笑了,皱纹舒展如菊:“当年在农科院,你偷拔我试验田里的麦苗,就为了看根系分蘖数。我追着你跑了三里地,你跑太快,摔进泥坑里,指甲盖掀了,血糊了一手。”
丁壁盯着她,良久,从怀里掏出个褪色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截干枯的麦秆,麦芒依旧锋利,茎秆内壁隐约可见几道极细的墨线,像是用极细的狼毫笔勾勒过的根系图谱。
“你画的。”老太太伸手,指尖离麦秆半寸便停住,“我当年罚你抄《齐民要术》五十遍,你抄到第三遍,就把书页撕了,拿浆糊粘成麦秆模型。”
丁壁将麦秆轻轻放在她掌心。老人枯枝般的手指合拢,攥紧。
高华静静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当年宁可在牛棚扫十年厕所,也不肯求丁壁一次——有些情义,重得足以压垮脊梁,却轻得容不下半句乞怜。
晚风拂过院中石榴树,吹落几片新叶。高华抬头,看见二楼窗户后,高嘉豪正举着台海鸥DF相机,镜头对准这边。快门“咔嚓”一声轻响,像一声迟到了三十年的叩门。
丁壁忽然开口:“你爷爷临终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高华心头一紧。
“他说——”丁壁望向石榴树顶那簇将开未开的火红花苞,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别信天上掉馅饼。信土里长出来的。”
石榴花苞在暮色里轻轻颤了一下。
高华深深吸气,槐花甜香混着泥土腥气涌入肺腑。他忽然想起中亚戈壁滩上,高嘉豪蹲在干涸的河床边,用小刀刮下一块赭红色岩层样本,指着其中细密如蛛网的矿物结晶说:“爸,这底下埋着的不是油,是时间。是地球活了四十六亿年,吐出来的一口气。”
——而此刻,四十七号院的土里,正埋着另一口气。
高华弯腰,从青砖缝里抠出那颗被娄晓娥丢弃的苹果核。果核黝黑,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白霜,像结了冰的泪。
他把它揣进兜里,转身走向厨房。灶台上,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揭开盖,是半锅浓稠的八宝粥——红枣、莲子、桂圆、核桃仁,还有几块切成丁的肉苁蓉,在米汤里沉浮如琥珀。
娄晓娥跟进来,踮脚掀开锅盖嗅了嗅:“甜了。”
“加了糖桂花。”高华舀起一勺,吹了吹,“你昨儿含的那包,是最后一包。以后得按丁壁说的方子,慢慢熬。”
娄晓娥撇嘴:“那还不把我熬成药渣?”
“药渣也能入酒。”高华把粥碗推到她面前,“泡三年,够你喝到孙子结婚。”
娄晓娥噗嗤笑了,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甜糯温润,舌根却隐隐泛起一丝苦回甘——那是苁蓉的余味,是戈壁滩的烈日,是中亚海关官员递来签字笔时袖口磨出的毛边,是王秘书在文件柜里藏麦乳精罐子时,眼角一闪而过的狡黠。
窗外,丁壁正蹲在石榴树下,用指甲在树干上刻下一竖。动作缓慢,力透木纹。高嘉豪举着相机,镜头微微发抖。
高华没去看。他只是将手伸进裤兜,指尖触到那枚温热的苹果核。核壳坚硬,内里却已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深处,一点嫩白,正顶破黑暗,向上生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