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紧接着是刘光天那标志性的、略带笑意的男中音:“哟,这么巧?柱子师傅也在啊?”
秦淮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后退,手却被何雨柱一把攥住。他的掌心粗粝温热,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稳稳托住了她即将碎裂的支撑。
刘光天出现在门口,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藏蓝工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着,左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右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只是那只插兜的手,小指确实少了半截,断口处一道淡粉色的疤,像一道凝固的笑纹。
“秦大姐,”他目光扫过秦淮茹通红的眼眶,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在欣赏一幅恰到好处的水墨,“听说您家豆种到了?我特意跟农科所打了招呼,多匀了三斤‘金穗一号’,抗病性比普通种强三成。”他晃了晃帆布包,“喏,给您送来了。”
何雨柱没松手,反而把秦淮茹往自己身侧轻轻一带,挡住了刘光天大部分视线。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懒散又客气的笑,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刘科长费心了。不过淮茹刚跟我说,这批豆种厂里规定,必须统一交到后勤科登记备案,才能分发。您这直接送来……怕是不合规矩?”
刘光天笑意不变,镜片后的目光却像刀锋一转,刮过何雨柱攥着秦淮茹手腕的手。“哦?还有这规矩?”他慢悠悠道,“那敢情好。我待会儿就去后勤科补个手续。”他视线落回秦淮茹脸上,声音柔了几分,“淮茹同志,您看,组织上的事,总得按程序来,是不是?”
秦淮茹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她感到何雨柱的手指在她腕上极轻地叩了两下——一下,两下。像某种只有他们懂的暗号。
何雨柱却已松开她,转身从水盆里捞出剩下几颗黄豆,随手丢进帆布包里。“刘科长,豆种我替淮茹收下了。回头我陪她一起去后勤科办手续。”他语气轻松,仿佛真是在接一包寻常的米面,“对了,您这包带子,好像松了。”他伸出两根手指,看似随意地捏住帆布包一侧的搭扣,拇指在金属搭扣内侧用力一顶——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簧弹响。
刘光天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下意识低头看向搭扣,那搭扣完好无损,可就在何雨柱拇指顶过的地方,一枚芝麻大的微型纽扣电池掉了出来,落在青砖上,滴溜溜滚了两圈,停在秦淮茹鞋尖前。
秦淮茹认得那东西。上个月厂里保卫科发新式录音笔时,技术员演示过——这种电池,专配微型窃听器。
刘光天脸色瞬间铁青。他猛地抬手去摸自己左耳后——那里本该贴着一片肉色胶布,此刻却空空如也。
何雨柱弯腰,捡起那枚电池,放在掌心吹了口气,像掸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刘科长,这玩意儿,耗电快,录音质量还不太行。”他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您要是真想听淮茹说话,不如坐下来,喝碗我刚煮的薄荷绿豆汤?刚起锅,凉得正好。”
刘光天站在原地,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没再看秦淮茹,也没再看那枚电池,只死死盯着何雨柱。三秒之后,他忽然笑了,笑声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柱子师傅真是……细致人。行,改日一定叨扰!”他转身就走,帆布包带子在他肩头晃荡,背影依旧挺直,只是右肩比左肩高了那么一毫——那是长期持械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此刻却泄露了某种猝不及防的失衡。
脚步声远去,胡同口传来自行车链条“咔哒、咔哒”的声响,渐渐消失。
秦淮茹腿一软,靠着门框滑坐下去,双手死死抱住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后怕,是淤积太久终于冲垮堤坝的震颤。
何雨柱没扶她。他蹲回水盆边,舀起一瓢清水,哗啦浇在老槐树裸露的树根上。水流渗进泥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淮茹,”他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记不记得,咱这院里原先没这棵槐树?”
秦淮茹抽噎着,摇了摇头。
“八年前,我爹病重,临走前让我挖坑,栽一棵树。”何雨柱用手指抠开树根旁湿润的泥土,露出底下盘错的褐色根须,“他说,树活一分,人就活一分。根扎得越深,荫蔽就越广。我那时不懂,问他荫蔽给谁?他指着你家窗户,说:‘给那些,不敢关窗睡觉的人。’”
秦淮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何雨柱正用指甲小心刮去树根上一处发黑的腐皮。那下面,是鲜嫩的新肉,正汩汩渗出清亮的汁液。
“他走后第七天,我栽下这棵树。”何雨柱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饱满的枣核,“今年新结的枣,我挑了最硬的,泡了七天盐水,晒了九天太阳。你拿回去,埋在你家窗台下。不用深,三寸就行。等开春,它会发芽,长叶子,开花……然后,”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你就能把那扇窗,开得比从前更敞亮些。”
秦淮茹接过布包,布料粗粝,却像捧着一团温热的炭火。她看着何雨柱转身走向厨房,背影被最后一线夕照拉得很长,很长,稳稳地横亘在院门与槐树之间,像一道没有缝隙的墙。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台下。青砖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狗尾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她蹲下去,用指甲在松软的泥土上掘开一个小坑,把枣核一颗颗放进去,覆上土,再用掌心轻轻压实。
泥土微凉,带着雨后特有的腥甜气息。
她直起身,望着西边天空最后一抹橘红,缓缓抬起手,第一次,没有犹豫地,推开了那扇紧闭了太久的窗。
夜风毫无阻碍地涌进来,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幽香,拂过她汗湿的鬓角,拂过她犹带泪痕的脸颊,拂过她终于不再颤抖的指尖。
院门外,不知谁家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唱着《朝阳沟》:“……俺坚决要在农村扎根……”歌声飘进来,断断续续,却奇异地熨帖。
何雨柱端着两碗碧绿的薄荷绿豆汤走出厨房,碗沿冒着细小的白气。他把其中一碗递给秦淮茹,自己捧着另一碗,没喝,只是静静看着她。
秦淮茹低头,汤面浮着几片翠绿的薄荷叶,底下是澄澈的碧色,几颗饱满的绿豆沉在碗底,像凝固的星辰。她轻轻吹了口气,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又渐渐散开。
她终于抬起了头,眼泪已经干了,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她没说话,只把碗端到唇边,小口啜饮。清凉微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路滑下去,熨帖了五脏六腑。
何雨柱也喝了一口,放下碗,拿起靠在墙边的竹扫帚,开始扫院中落叶。扫帚划过青砖,沙沙,沙沙,节奏平稳,像一种古老而笃定的节拍。
秦淮茹捧着碗,站在窗边,望着院中那个扫地的身影,望着他微驼却绝不弯曲的脊背,望着他扫过之处,落叶归拢,青砖重现本色。
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柱子哥,那枚电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何雨柱扫帚一顿,没回头,只道:“昨儿晌午,你送豆种来时,袖口蹭过我胳膊。那会儿,我就觉得,你身上有股新电池的味儿。”
秦淮茹一愣,随即苦笑。原来从那时起,她所有的惊惶、掩饰、强撑,都在他眼皮底下,纤毫毕现。
“那……你咋不早说?”
何雨柱继续扫,沙沙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更稳:“早说了,你得哭。哭花了妆,小军该害怕。你妈听见,该咳嗽。这院里的灯,就得提前亮。”他顿了顿,竹帚柄在青砖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淮茹,有些事,得等风停了,土落定了,人才能站直了,把话说清楚。”
夜风穿过敞开的窗,翻动窗台上一本卷了边的《农业技术手册》,纸页哗啦作响。
秦淮茹望着那翻动的书页,忽然觉得,这风,是真的停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