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建设兵团的大单啊……”
高华简单复述,眼中满是对赚钱的喜悦。
以及。
将沙漠变成绿洲的企盼。
只是老头并没有看出后者,只是盯着高华看了好久,无声笑了起来。
鲜活...
高华没吭声,只是把鱼竿往青石栏杆上轻轻一靠,竹节微震,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像在替他数着心跳。他抬眼扫过王秘书那张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又掠过赵根生绷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在张胖子那双油光锃亮的黑皮鞋尖上——鞋面倒映着半片云、一截柳枝,还有一只停在钓线末端晃悠的蜻蜓。
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带点讥诮的、惯常挂在嘴角的笑,而是从喉头深处滚出来的、带着点沙哑的闷响,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滋啦一声后突然清晰起来的京韵大鼓。
“委员长?”他重复一遍,舌尖抵了抵后槽牙,“这帽子比当年在靠山村支书办公室里挂的‘先进生产者’奖状还烫手。”
张胖子噗嗤乐了,搓着手:“可不嘛!当年您挂那奖状,是咱全村人凑钱买的红纸,浆糊还是赵大虎他娘用玉米面熬的——现在这顶帽子,是金丝楠木雕的底座,镶的是真金边儿,连印泥都得用中南海特供的朱砂!”
赵根生没笑,却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耳垂——那里有颗芝麻大的旧疤,是七十年代修水库时被飞溅的碎石崩的。他嗓音低沉:“小高,你别打岔。这话……不是玩笑。”
高华敛了笑意,手指无意识捻起钓线末端一截细如发丝的尼龙线,在指腹来回摩挲。那线韧而凉,像一段未拆封的命运。
“我不是打岔。”他声音平下来,像水库放闸前最后一刻的水面,“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领导让我接这个活儿,是信我这个人,还是信我这张嘴?”
王秘书没立刻答。他弯腰从桶里捞出那尾小板鲫,拇指按在鱼鳃下,看它银白肚皮在日光下翻腾出细碎虹彩,尾巴拍打掌心,湿漉漉的,带着水草腥气与活物的热力。
“信你这张嘴?”他轻笑一声,把鱼放回水里,看它倏然摆尾扎进深碧,“可这张嘴,三年前说环渤海高速该绕开盐碱地改道南线,没人听;两年前说期货杠杆不能超三倍,结果人家加到十倍还喊‘牛市永动机’;上个月你指着K线图说‘这波要是不撤,三个月后全军覆没’,他们偏说你‘保守主义回潮’。”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楔进高华眼里:“但昨天凌晨三点,央行金库监控录像显示,有七笔共计四十二亿八千万美元的外汇,以‘紧急流动性支持’名义,从特别准备金账户划入中中公司新设的离岸SPV——户名是‘麒麟一号’。”
高华瞳孔缩了一下。
麒麟一号。
他自己取的名字。去年冬至,在香江半岛酒店顶层套房,他亲手用钢笔在空白文件上写下这四个字,墨迹未干,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正随潮汐明灭。当时陪在他身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刚卸任的财政部老部长,另一个,是戴着玳瑁眼镜、说话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梅瑟威利·麒麟安保集团亚太区CEO。
那晚没人签字,没人盖章,只有一杯冷掉的冻顶乌龙,和三双同时按在文件边缘的手掌。
“所以……”高华缓缓吐出一口气,像卸下肩头压了十年的扁担,“那笔钱,不是借,是垫。”
“是垫。”王秘书点头,“垫给你用,也垫给所有人看——看谁还敢说‘高华只会吹牛’。”
风忽然大了。柳枝抽打水面,哗啦一声,惊起两三只白鹭。高嘉俊下意识伸手护住父亲头顶,又觉失礼,忙缩回去,耳根微红。
赵根生却猛地一拍大腿:“难怪!难怪昨儿个下午中中公司财务部那帮人眼睛都是红的!我说怎么见了我就躲,原是怕我问那笔钱的去向!”
张胖子嘿嘿一笑:“可不是嘛!那账走得极隐晦——先转澳门某家离岸信托,再经卢森堡空壳公司跳两次,最后落进麒麟一号。要不是咱们自己人查内部审计流水,连鹰酱的情报网都只抓到影子!”
高华忽然问:“老唐呢?”
王秘书脸上的笑意淡了:“今早八点,他递交了辞呈。理由是‘身体原因’。组织上批准了,但让他在家休养期间,配合纪委完成对境外资金流向的补充说明。”
“说明?”高华挑眉,“他能说明什么?说明他如何把券商追债电话转接到中南海总机?还是说明他怎么把‘央妈兜底’四个字,当成免死金牌揣进裤兜?”
没人接话。
树荫里忽有窸窣声。看门老头第三次探出脑袋,手里攥着块青砖大小的鹅卵石,额头沁汗,眼神却亮得吓人——他知道,今儿这鱼塘边坐着的,不止是个钓鱼的老干部。
高华却朝他招了招手。
老头愣住,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里。
“大爷,”高华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孙儿,“您这石头,是不是专挑鱼闹窝的时候扔?”
老头支吾:“我……我这不是怕您钓太累……活动活动筋骨……”
“哦。”高华点头,忽然抬手,从钓桶里抄起那尾小板鲫,指尖一弹鱼尾,银光一闪,鱼儿竟直直跃向老头面门!
老头下意识扬手去挡——
啪!
鱼没砸中他,却撞在他腕上那只老旧上海牌手表玻璃上,清脆一响,裂开蛛网纹。
时间停在八点十七分。
高华笑起来:“看见没?鱼会选时候,石头也会选时候。可人呐,有时候偏偏挑最不该动的时候动。”
老头呆立原地,表盘裂痕里,秒针还在倔强跳动。
王秘书深深看了高华一眼,忽然转身,从公文包取出一只深蓝色硬壳册子。封皮无字,只压着一枚暗金色徽记:五瓣梅花环绕齿轮,中央嵌着一行微雕小字——“金融稳定特别授权”。
“这是原件。”他双手递上,“委员会公章、人事任免令、跨境资金调拨密钥、以及……”他稍作停顿,压低声音,“对境外券商的反制清单。”
高华没接。
他盯着那枚徽记,良久,忽然道:“当年靠山村修渠,缺水泥,赵根生叔带人扒了公社废弃的砖窑,偷运二十车青砖回来砌闸口。被人告发,书记拎着棍子堵在村口,赵叔二话不说,脱了裤子趴地上——说砖是他偷的,棍子该打他屁股,别连累娃们上学。”
赵根生脸色变了:“你提这干啥?”
“因为那天我蹲在渠沿啃玉米棒子,看见你屁股上全是紫檩子,血顺着腿肚子往下淌。”高华声音很轻,“可第二天,你照样天不亮就扛着铁锹去夯土。你说,渠修成了,水引来了,人就站着活,不是跪着活。”
他终于伸手接过那本册子,指尖拂过冰凉金属徽记,像抚摸一道旧伤疤。
“所以领导给我这顶帽子,不是让我当菩萨,是让我当夯土的铁锹。”
王秘书颔首:“正是。”
张胖子挠挠头:“那……钱咋办?”
高华翻开册子第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7239854160.22**。旁边小字标注:*麒麟一号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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