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北平原腹地,“河北、山东、河南三省交界处,那个您早年承包的万亩农场。”
娄晓娥呼吸一滞。
高华却笑了:“那儿现在叫‘天宫生态农业示范园’,去年产粮十六万吨,全链条有机认证,冷链直供中南海食堂。”
男人点头:“就从这儿开始。用区块链溯源+卫星遥感+土壤AI模型,把全国耕地数据做成实时动态地图。让每一粒米,都带着它的出生证明进超市。”
高华没接话,只抬手,将窗台上一只落满灰尘的搪瓷缸拿了起来。缸体斑驳,印着褪色的红字:“先进生产者·1972”。
他拧开盖子,里面竟还剩小半缸凉透的茉莉花茶,茶叶沉在缸底,舒展如初。
“第三呢?”他吹了吹浮沫。
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第三……您得陪我们,去一趟深圳。”
高华动作一顿。
娄晓娥瞬间绷直脊背。
“不是去搞什么股票试点。”男人压低声音,“是去拆一座楼。”
“哪座?”
“电子大厦。”男人吐出四个字,像砸下一块冰,“您知道它底下埋着什么。”
高华握着搪瓷缸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缸沿的旧漆片簌簌剥落。
——那是1984年,第一批闯深圳的港商合资成立的“华强电子联合体”总部。表面卖收录机、对讲机,暗地里,是南洋华侨向内地输送精密机床图纸、半导体掩模版、甚至全套军工火控系统技术的中转站。当年查抄时,地下室保险柜里缴获的三十七卷胶片,至今锁在总参某处地下三层恒温库。
而胶片最后一页,有个钢笔写的签名:高育良。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窗外,银杏叶突然剧烈翻卷,一阵急风撞开半扇窗,呼啦啦掀飞了桌上几页文件。老唐慌忙去捡,却见高华已放下搪瓷缸,抬手将那枚紫檀木盒推回男人面前。
“徽章我收着。”他声音平静,“但调令,先压三个月。”
男人挑眉。
“这三个月,我要做完三件事。”高华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把万亿资金分拆成一百二十七支专项基金,每支都设独立风控委员,成员必须含两名农民代表、一名高校教师、一名退休老工人——投票权等同。”
老唐倒吸一口冷气。
“第二,农场那边启动‘种子银行’计划。从云南哀牢山、新疆伊犁河谷、黑龙江五常,采集三百种濒危地方稻种,用液氮超低温保存,同步建立基因图谱数据库。明年春播,首批五千亩试验田,全部改种这些‘爷爷辈’的老品种。”
娄晓娥眼底泛起水光。
“第三……”高华忽然看向老唐,“你回去告诉罗伯伯,就说高华托他办件事——把‘凤凰-alpha’账户里,划出八百亿美元,注入国际粮食计划署(WFP)特别信托基金。用途只有一条:未来十年,全球任何受旱灾、蝗灾、战乱影响的产粮区,只要WFP发布三级以上警报,资金自动触发,采购当地当季主粮,就地分发。”
老唐嘴唇颤抖:“这……这不合规矩!”
“那就改规矩。”高华微笑,“顺便告诉他,如果鹰酱那边有人觉得心疼……”
他抬手,指向窗外玉渊潭方向:“让他们来跟严亮海老爷子下盘象棋。赢了,钱一分不少还回去;输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就把美联储的黄金储备,换成小米辣,寄到四川郫县豆瓣厂。”
死寂。
连墙上挂钟都忘了走。
半晌,男人忽然朗声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他一把抓起紫檀木盒,啪地合拢,塞进高华手里。
“行!就依您!”他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忽又停住,“对了,育良同志——”
“嗯?”
“您那农场,去年引进的‘天宫一号’水稻,实测亩产比袁老的超级稻还高三百二十七斤。农业部刚发的红头文件,要求全国推广。”男人笑着摇头,“可您猜怎么着?袁老昨儿打电话来,说想亲自去农场住一个月,跟着您那位‘拖拉机开得比F1还溜’的胖媳妇学开智能插秧机。”
高华愣住。
娄晓娥噗嗤笑出声,抬手捂嘴,肩膀微微抖动。
男人拉开门,走廊灯光涌进来,照亮他鬓角的霜白:“所以啊……您这哪是闯祸?”
“您这是,把整个时代的粮仓,亲手焊死了。”
门关上。
老唐呆立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泥塑。
娄晓娥终于忍不住,弯腰从随身绣花包里掏出一方素白手帕,仔仔细细擦掉高华刚才碰过搪瓷缸的三根手指——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印记。
“疼不疼?”她仰头问。
高华摇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摩挲着她腕骨上一颗小痣:“疼的是他们。”
他望向窗外。
银杏叶落得更急了,铺满庭院青砖,金黄一片,像大地铺开的、崭新的请柬。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深圳电子大厦废墟上,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正用激光测距仪校准基坑标高。混凝土搅拌车轰鸣着驶过,车斗里翻滚的灰浆,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湿润的、近乎生命的微光。
没人注意到,基坑最深处,一根锈蚀的镀锌钢管裸露在外。管口朝天,内壁刻着一行模糊小字:
“此管直通北京,1984.10.17,高育良监造。”
风过,尘起,字迹若隐若现。
像一句迟到三十年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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