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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84章 找茬儿!(第2页/共2页)

她脸上纵横的沟壑。楚星瑶蹲下身,接过外婆手里的蒲扇,轻轻扇着风,火光在她眼底跳跃,温柔而专注。

    直到外婆起身去灶后舀水,贺时年才在外公身边坐下。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上午黑金宝发来的,东山林场那片废弃采石场的航拍图。画面里,新填的灰褐色渣土像一道丑陋的伤疤,蜿蜒爬向山坳深处,而山坳尽头,正是盘龙河汩汩涌出的源头。

    “外公,您还记得这片地吗?”贺时年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平静,“三十年前,您和几个老支书带着人,在这儿炸山开石,修通了盘龙乡第一条机耕路。”

    外公浑浊的眼睛凑近屏幕,手指在照片上缓缓划过,停在那片灰褐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苗都弱了下来,只剩余烬幽幽发红。

    “记得。”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沙哑如砂纸磨石,“那会儿炸山,药量都是我亲手算的,石头飞得远,土崩得匀,没伤过一棵活树,没污过一滴泉水。”他抬起眼,目光穿过贺时年,仿佛望向更远的地方,“后来……后来石头卖完了,山就空了,人也散了。再后来,听说有人要在这儿建什么度假村,挖了新坑,填了新土……填的啥土,没人问,也没人管。”

    贺时年喉结动了动:“那土,有毒。”

    外公的手猛地一抖,搪瓷缸差点脱手。他没看贺时年,只死死盯着照片上那片灰褐,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良久,他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牛皮笔记本,页角卷曲,纸页泛黄。他翻开,手指颤抖着,指着其中一页:“喏……七九年三月,我记的。那天挖出的石头,渗水发涩,尝着发苦,我就记下了——‘此石含硫,不宜作饮水渠石料’。后来……后来就没人再提了。”

    贺时年心口一沉。七九年,正是盘龙乡大规模开山采石的开端。外公记下的,是第一份关于山体异常的原始记录。它躺在一本泛黄的笔记里,尘封三十五年,无人问津,直到今日,被一场悄然的毒土填埋重新惊醒。

    楚星瑶不知何时已站在贺时年身后,静静看着外公手中的笔记。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贺时年的手,掌心微凉,却异常坚定。

    外公合上本子,把它塞回怀里,动作缓慢却用力:“时年,这山,是咱盘龙乡的命脉。水脏了,人就病了;土坏了,地就荒了。你……你要是真能管这事,外公这条老命,还能替你跑几趟山梁子。”

    贺时年深深吸了一口气,院外传来贺雨乐追逐鸡崽的欢叫,风里裹着爆竹残余的硫磺味。他俯身,额头抵在外公布满老茧的手背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外公,您放心。这山,这水,这地,我贺时年,替您守着。”

    离开老屋,贺时年没直接回家。他让楚星瑶先回去帮忙准备年夜饭,自己则拐进了村后那片荒芜多年的梯田。冬日的田埂上覆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沿着田埂一直走,走到最高处,视野豁然开朗——盘龙河如一条银带,自东山林场方向蜿蜒而来,绕过村庄,流向远方。河岸两侧,稻田休眠,但田埂上,几株野荠菜已顶破冻土,抽出细嫩的绿芽。

    他站着,久久不动。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陆燕青发来的微信:“时年老弟,年货已备妥,明日初一,我带夫人登门拜年,讨一杯喜酒喝。另,东山那片地,年前县里开了个碰头会,拟列为生态修复重点区域,资金预算已列支——你看如何?”

    贺时年盯着屏幕,指尖悬在回复键上方,迟迟未落。陆燕青的“碰头会”,来得未免太巧;那笔“已列支”的资金,究竟是修复的诚意,还是捂盖子的掩护?他抬眼,目光掠过盘龙河,掠过远处若隐若现的东山轮廓,最终落在脚下那几株倔强的野荠菜上。

    绿意微小,却刺破寒霜。

    他删掉所有打好的字,只回了四个字:“静候佳音。”

    收起手机,贺时年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夕阳正沉入山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炊烟升起的村庄。那里,楚星瑶正站在院门口朝他挥手,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笑容干净明亮,像一束穿透云层的光。

    晚饭时,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二舅特意把那坛珍藏的稻花香米酒启了封,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粗陶碗中,香气醇厚。贺雨乐嚷着要给表哥表嫂敬酒,被贺雨轩抢过酒碗,郑重其事地举起来:“祝表哥表嫂,琴瑟和鸣,岁岁年年!”

    满桌笑声里,贺时年端起碗,目光扫过二舅额角未干的汗,扫过大舅憨厚的笑脸,扫过外公外婆眼中尚未散尽的忧虑,最后落在楚星瑶盛着笑意的眼眸深处。他仰头,一碗酒尽数灌下,辛辣滚烫,直抵肺腑。

    酒气蒸腾中,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沉稳而清晰:这条路,才刚开始。青云之巅,不在云端,就在脚下这片土地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滴水的澄澈,每一寸泥土的洁净里。

    窗外,新年的第一簇烟花轰然升空,绽放在墨蓝天幕上,璀璨如星河倾泻。贺时年放下空碗,伸手,紧紧握住了楚星瑶放在桌下的手。她的手指微凉,却与他十指相扣,纹路相契,仿佛生来如此。

    年夜饭的喧闹声浪里,谁也没注意到,贺时年搁在膝上的左手,正无声地、一遍遍描摹着掌心那道浅浅的旧疤——那是七年前,在文华州防汛抢险时,被溃堤的碎石割开的。疤痕早已淡去,可每当指尖触到,便如电流窜过脊椎,提醒他:所谓青云,从来不是孤身登高,而是俯身,把根扎进这泥泞、滚烫、生生不息的大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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