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问的这些问题,说的这些话,不需要这些人回答。
因为他就是从基层出来的,西宁县也面临着这样的情况。
他自己深有体会。
接下来的一段路不是太长,前后也就一公里左右。
来到村子的时候,贺时年发现那里站了一些村民,还有一些干部也提前到达。
在基层那么多年,贺时年自然知道哪些是村民,哪些是干部。
大部分村民因为常年劳作在太阳底下暴晒,皮肤都偏黝黑。
最主要的是,全镇的老百姓,他们的眼神是朴素的,纯净的。
但干......
莫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呼吸声轻微却沉重,像被冻住的溪流缓缓解封前的最后一道裂痕。贺时年没挂断,也没催促,只是把手机换到左耳,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上那盆腊梅枯枝——昨夜雪后初晴,枝头已悄然鼓起几粒青褐色的花苞,硬而韧,透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倔劲。
“贺州长……”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比刚才稳了些,“我知道你不方便掺和,我也不是想让你替我出头,更不是要你去压他、训他、或者替我讨个说法。”
她顿了顿,像是把后半截话咽下去又重新嚼碎了吐出来:“我只是……想请你,帮我看一眼他最近在忙什么。”
贺时年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他年前签了个新项目,在西宁县西郊那边,叫‘云栖湖生态文旅综合体’,说是跟文旅局、自然资源局联合推的试点工程。”莫莉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冷静,“可我查过招标公告,没见他公司名字。合同主体写的是‘海澜建投’,法人代表是朱笛。”
贺时年指尖一滞。
海澜建投?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宁海县工商注册系统里没有,西宁县企业名录里也无此号。更蹊跷的是,朱笛一个舞蹈演员,既无资本背景,亦无建设资质,怎么突然成了上亿级项目的操盘手?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天前。”莫莉苦笑,“他手机落在我车上,我没翻他通讯录,只看见一条微信转账记录——八十万,备注是‘云栖湖前期咨询费’,收款方就是海澜建投对公账户。我顺手查了下开户行,是西宁农商行城西支行,开户时间……去年十二月二十八号。”
贺时年心头一沉。
十二月二十八号,正是石达海陪他赴省厅汇报盐湖风光带开发进展的日子。那天他全程在场,石达海全程陪同,连午餐都是三人同桌。席间石达海还主动提到,年后要集中精力跑文旅口几个新项目,语气笃定,神情坦荡。贺时年当时还赞他“格局打开了”,并许诺若项目合规、有带动效应,县政府可在配套政策上予以倾斜。
现在想来,那一句“格局打开了”,竟像一把钝刀,无声无息割开了信任的表皮。
“他是不是……动了盐湖那块地?”贺时年低声问。
“不光是盐湖。”莫莉声音发紧,“你还记得去年十月,他和葛怀颂一起在省里参加的那个‘乡村振兴产业基金’闭门会吗?会上提了个概念,叫‘文旅飞地经济’,说要把宁海、勒武、西宁三县串联成一条文化走廊,用轻资产运营撬动重资产投入……当时你还在宁海当县委书记,还点过头。”
贺时年喉结动了动。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主政宁海后期,为破解县域财政困局亲自推动的创新试点。会上他明确强调:飞地经济必须坚持“三不原则”——不越红线、不碰底线、不搞变相输血;所有项目必须公开招引、阳光操作、全程审计;尤其严禁以文旅之名行地产之实,更不得借壳空转、虚增估值、套取补贴。
而如今,海澜建投注册仅五天,便已拿下云栖湖项目前期咨询权;朱笛名下无房产、无社保、无纳税记录,却能开立对公账户并接收八十万政府类资金;石达海一边在贺时年面前谈“乡村振兴”,一边悄悄把妻子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把情人推上台前——这哪是飞地经济?分明是“飞单经济”,是把政策红利当提款机,把制度漏洞当提款密码。
窗外,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炸响,是哪家孩子提前放了二踢脚。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贺时年却恍若未闻。
他想起石达海前年在勒武县修扶贫路时,蹲在泥泞工地上啃冷馒头的样子;想起他在西宁县招商引资大会上,当着百余名企业家拍胸脯说“宁可自己少拿一分钱,也要让老百姓多挣一块钱”的嗓音;想起他女儿出生那天,石达海抱着襁褓在产房外红着眼圈给他发语音:“哥,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没辜负你当年拉我一把。”
可人终究不是铁打的。权力一旦沾了油,就容易滑;钞票一旦堆成山,就容易遮眼。石达海不是没底线的人,只是他的底线,正被一寸寸蚕食——先是从“偶尔陪客户吃饭”开始,再是“出差带上朱笛方便协调”,接着是“帮她解决户口问题”,最后变成“给她买套房、生个娃、分半壁江山”。
贺时年慢慢放下手机,走到院中。
雪已化尽,青石板缝隙里钻出几茎枯草,根须牢牢咬住泥土。他蹲下身,指尖拨开浮土,底下是黑褐色的沃壤,潮湿、温热,埋着无数未萌的种。
他忽然明白了莫莉真正想要什么——她不要贺时年出面施压,也不要他替她争一口气。她只想知道,那个曾为她彻夜守候产房的男人,是否还留着最后一丝清醒;她只想确认,在石达海心里,到底有没有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她更想借贺时年这双眼睛,看看那个被金钱与虚荣层层包裹的男人,内里是否还跳动着一颗未死的心。
贺时年掏出手机,没有回拨莫莉,而是点开通讯录,找到雷武台的名字。
“武台,你现在在哪?”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贺州长?我在家陪我妈包饺子呢!”雷武台嗓门洪亮,“刚擀完第三张面皮!”
“你马上查三件事。”贺时年语速不疾不徐,“第一,西宁县‘云栖湖生态文旅综合体’项目立项批文、规划许可、用地预审全套文件,我要电子版,今天晚上九点前发我邮箱;第二,海澜建投公司注册信息、股东构成、实缴资本、近三年流水,尤其关注十二月二十八日至今的所有进出账;第三,朱笛个人征信报告、社保缴纳记录、房产登记信息、出入境记录,重点查她近半年是否接受过境外汇款或存在离岸账户。”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雷武台不是傻子。他听得出,这不是寻常节前调度,而是风暴前的静默。
“明白。”他应得干脆,“我立刻安排,绝不假手他人。”
贺时年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这事,只你我知道。包括黑金宝,暂时不要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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